这主仆二人皆穿着一身黑衣,只是侍从着素黑劲装,他口中的大人却是一身层叠的广袖黑袍,上绣红色繁杂的纹样,定睛看去似有屡屡光泽流转。
二人正是楼下八卦消息的主角之一闻昱和他的侍从霖墨。
“霖书回来了么?”闻昱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欲言又止,兀自把玩着酒盏,杯中葡萄色的酒液随着瘦长白净的手指动作晃出点点涟漪。这话尾音被“吱呀”的推门声敲散,旋即进来一位和霖墨同样身着劲装,面上有些风尘仆仆的少年。正是闻昱口中的霖书。
“见过大人。”霖书往前一步,朝闻昱恭敬的行了个礼,才接着道:“半月前,大人您孤身潜入定国军驻地,从陆侯爷那换走那滴心血后,军中一直未有异样。只是自山火熄灭后,陆侯爷夜里好像睡得不太安稳,请过几次军医也不见好。”
“心有不安,合该睡得不好,”闻昱站起身,示意霖墨带好桌上的小包袱,淡声吩咐道,“回吧,明日叫上千梦,咱们也去迎迎这位安远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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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青灰色的城墙。
千梦换下了素日里喜爱的紫色衣裙,换上了霖墨昨日送来的那一身红袍,一头青丝只是简单半束在脑后,垂手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蜿蜒的官道。而她身侧,是负手而立的闻昱。
晨露沾湿了衣襟,带着初冬的寒意。忽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队骑兵从薄雾中缓缓行来,马蹄踏在地面上,蹄铁击打出清脆的声响。为首的将领身披玄甲,甲片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身形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队伍正要肃静的从脚下的城门经过,那将领倏然抬头,面容隐在面甲之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在看到城楼之上的一袭红袍之后眸光骤然紧缩,猛地勒停身下的战马,更是下意识抬手捂了下心口。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闻昱轻笑出声,似乎突然心情大好,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白皙的手腕上浮起青绿色的脉络。
“将军,可是身有不适?“身旁的副将不解为何无端停下,转头询问。
陆云征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沉声道“无事,进城吧。”他又抬首看了一眼城楼,视野中却没有了那抹赤红色,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前方。
队伍继续向前,马蹄声渐渐远去。
陆云征站在金銮殿外,望着眼前熟悉的玉阶。面甲早在进宫门时卸下,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脑中又浮起清晨在城楼处看到的那一幕,仿佛与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慢慢重合。
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宣安远侯陆云征觐见——”
陆云征强压下心底的一抹异样,转身迈步踏入殿内。
“臣陆云征,叩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身上的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爱卿平身。”新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荒野之地苦寒,爱卿辛苦了。”
陆云征起身,目光不自主地看向立于小皇帝右手边的闻昱。那人一袭黑袍,腰间系着象征司命身份的玉带。此刻正垂着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出一片阴影,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安远侯于灵州诛妖镇守有功,臣请陛下嘉赏。”一直安静立于文官之首的国师季越突然开口。此言一出,众臣之中不少人纷纷附和。
陆云征一愣,他没想到季越会突然提起灵州诛妖之事。当即下意识看向闻昱,却发现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的寒意仿若利刃,刺得陆云征面上有些生疼。陆云征心中一空,他意识到,眼前的闻昱与北海一别之时已完全不同,如今他二人怕是连声故友都称不上了。
比起国师,新帝赵翊旻显是更依赖身旁的司命大人,他转头以目光向闻昱求助。闻昱闲闲的扫了眼堂下众人,淡淡开口道:“陆侯爷戍边有功,自然当赏。只是云栖宫近日夜观星象,西南方异动频繁,恐是妖异,不知侯爷可有对策?”
“侯爷不过是普通军将又非能人修士,如何能应对妖邪之事?”站在季越下首的一位文官愤然出声道。
闻昱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方才请命的队伍中正也有这位。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看着陆云征,眸光冷冽,“国师方才说侯爷于两年前灵州诛妖之事有功,你是在质疑国师方才所言,还是怀疑陆侯爷的爵位是弄虚作假得来的?”刚才莽撞开口的小文官被这话噎的脸色涨红。
闻昱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看着堂下一时无言的众位臣公,接着道:“不如侯爷就助陛下平定西南异事,也借此向诸位证明国师所言非虚,届时一并嘉赏,国师想来也是会赞同的吧。”
一身龙袍的赵翊旻兀自点点头,觉得这样甚好,也不等国师言语,向着陆云征沉声开口“待爱卿查明西南异事,孤自当一并嘉赏。”
“臣,领旨。”陆云征敛下目光,垂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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