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旁观天雄军战法十余载,对其用兵习惯了如指掌。早在萧怀谏出兵之前,便已命赵翼率五千精兵伏于城中,设下了三重防线。
第一道是外防,在城墙之外清野,将百步内的所有房屋、树木、庄稼尽数清除,防止阿弟用火攻。同时开挖壕沟,在河中埋藏竹刺、铁蒺藜,阻挡攻城塔和冲车等靠近。
第二道设在城墙之上,女墙的垛口上早已设置数百辆投石机,防止对方攻城。箭塔上则布置了五百弓弩手,并配备了数架巨大的床子弩。城楼之上还设置了成堆的滚木礌石,带有铁钉的狼牙拍,用来撞击登上云梯上的敌军。
第三道设置在城墙之内,是为内防,临漳百姓在战事一开启便被疏散,为巷战做准备。
在三重严密的布防之下,萧怀谏试图突袭的盘算终究未能得逞。
更出其不意的是,李修白虽身在泾原,却急调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率两万军南下。
幽州与魏博接壤,后方空虚,萧怀谏怕魏博失守,只好退兵,固守大本营。
短短半月间,一场精心策划的突袭就此瓦解。
临漳城下,萧沉璧再度取胜。
待萧怀谏全军退去,邺城欢声雷动,满城士民奔走相庆。
萧沉璧站在城楼接受军民欢呼,唇角也微微扬起。
直至暮色四合,人潮渐散,她仍独自伫立城头。
此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萧沉璧回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不是说明日?
听说相州出事了。李修白声音简略。
萧沉璧见他风尘仆仆,一身的铠甲还没换,猜到他是在关心:你还不信我?若连临漳一城都守不住,又何谈收复魏博?
李修白这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看萧沉璧身披银甲的样子,只见她发髻高束,英姿飒爽,银红的披风被封猎猎吹起,如同宝剑出鞘,光华灼目。
比在长安时风采更盛一筹,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貌。
只是那眉宇间微微凝着。
战事不是暂时胜了,为何心事重重?他走到她身边。
萧沉璧眼眸忽然抬起,今日满城庆贺,无人察觉的思绪,竟被他一眼看破。
她问:我哪里不开心了?
李修白轻轻一笑:你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是为了城楼下的这些人?
萧沉璧被点破,心绪复杂,没再否认,看着城门外排成长队的百姓,有些怅然: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虽然早有布防,临漳的百姓还是被殃及得如此严重。
你已经尽力了,只要开战,必有伤亡。
我知道。萧沉璧指着逃难来的队伍中一个眼睛黑亮的小女孩,轻轻叹气,看见那小女孩了么?一月前去临漳布防之时我曾见过她,因她生的有几分像宝姐儿我便记住了。那时她尚是锦衣玉食,有仆妇环绕。如今却形单影只,衣衫褴褛
她身后那家人,似乎是卖糖人的,我记得本是一家五口,这会儿队伍里那个女孩儿却不见了,不知是被卖了还是死了。
还有队尾这人,是个屠夫,浑身横肉,我当初去临漳时,他还举着砍刀自告奋勇要参军,可你看他现在的左腿,空空荡荡的,拄着一根拐杖
萧沉璧越说越感慨:像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许多,能走得动的,此刻能站到我面前的,还算幸运的,更多老弱,或许早已埋骨荒郊。魏博与相州之争,说到底不过是我与阿弟的权欲之争,却累得万千黎庶家破人亡。有时我也不禁想问,这代价是否太过残酷?这些人真的想要我回去么?
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这一刻,她不再是算无遗策的郡主,只是一个在权力与苍生间挣扎的迷惘的人。
李修白静默片刻方开口:从前,孤手刃仇敌之后,也曾有此疑问。当时,孤杀的是多年前陷害先太子的千牛卫,为了打探到这二人的身份和居所,清虚真人布局十年,折损暗探无数。报仇之后,孤却无半分开心,询问真人,为一人之仇,葬送这许多性命,值得否?
萧沉璧侧目。
李修白继续道:真人说,储君之尊是国本所系,万死不惜。可那时,孤在想,逝者已矣,生者的命还长着,凭什么这些人的性命就轻贱如草芥?那些死去的暗探,甚至从未见过先太子一面。
萧沉璧抬头看向李修白,忽然觉得,他们何其相似同样被赋予复仇的使命,同样不得不在棋局中以众生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