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站在垂丝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只燕子纸鸢,回头冲他笑:三郎,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看,这是我和明姝新做的纸鸢,好看吗?
她把纸鸢高高举起,脸颊雪白,眼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李俨目不转睛,朝她走去。
手指快要碰到那粒红痣时,那点朱砂突然变成妖异的火焰,火舌猛地窜起!
他踉跄后退,眼前景象一变,又化作一片冲天的火海。
烈焰翻腾,焦糊味扑面而来。
抱真一身素衣,抱着襁褓站在大火里,厉声斥责他无情无义,诅咒他断子绝孙。
他拼命命人救火,那火却越烧越大,最后他眼睁睁看着抱真烧成灰烬,宝华殿轰然倒塌。
随即,那火中生出恶灵,仿佛是抱真那个早死的儿子,朝他猛地扑来!
直到忽然坐起,那骷髅一般的孩童才从他身上褪下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
当初抱真为了太子妃抛弃了他,他于是费尽心机去抢太子之位,不仅是太子,他还成了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及,她为何仍不满足?他许她后位,承诺保全她亲族,为何她仍要赴死?
李贞李贞到底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李俨脑子里乱成一团,断成两截的李贞、海棠树下的少女抱真、火海里浑身是血的抱真
重重幻影交织撕扯,令他经年头痛欲裂。
同时,抱真临死前的诅咒,也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脑海
李俨,你抢了别人的皇位,焉知不会被别人抢?你杀了别人的孩子,焉知自己的孩子不会被杀?我要你不得好死,要你的孩儿也如我的孩儿一般,早夭而亡!
后来,果然,他三个亲生皇子接连染天花夭折,最终绝嗣,不得不从宗室过继。
而今年,他的身子更是江河日下,头风频发,一次凶过一次。
难道真是抱真在天之灵降下的诅咒?这些诅咒,终将应验?
李俨面色惨白,疑神疑鬼之际忽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他猛地推开身边人,厉声斥责:大胆!你想弑君不成?!你们!都觊觎朕t的龙椅!朕知道!
杨贤妃被推下龙床,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惶恐地爬到榻边,连连叩首:陛下明鉴!妾只是、只是指甲长了,不慎划到龙体!是妾的错!万望陛下开恩!
李俨捂着脸,掌心缓缓移开,竟看到了一丝血迹,他烦躁地挥袖:退下!禁足一月!
杨贤妃如蒙大赦,不等整好衣衫,仓惶退出内殿,守夜宫人见状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李俨口干,命人奉茶,一个胆小的宫人因惊惧过度,递茶碗时手一颤,热茶溅出几滴,立即被喝令拖出去杖毙。
为免惊扰圣驾,那宫人的嘴早被堵死。
但板子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却遮掩不掉,在深夜里一声声传来,听得宫人们个个胆战心惊。
李俨饮罢茶,面色稍霁,想起那粒红痣,鬼使神差般,又命人去宝华殿召薛美人。
薛灵素被内侍提灯引至兴庆宫时,只见殿门前有人正泼水刷地。
深更半夜,谁人会在此时洒扫?除非刚死了人,他们是在冲刷血迹。
她心头一紧,幸而,李修白早已命人将圣人的脾性细细教过她。她强压住不安,低着头走进殿里。
殿内,李俨神色果然阴沉,但见到她时,目光稍缓,招手道:过来。
薛灵素不敢怠慢,碎步上前,依言伏在榻边,轻轻枕在他膝上。
李俨对此颇为满意,指尖抚过她眼尾那颗鲜红的痣:会唱《紫云回》么?
传闻玄宗曾梦游月宫,见到数十位仙女驾云而至,演奏仙乐,其曲调寥廓凄清、摄魂动魄。醒后,玄宗久久难忘,便以玉笛复现全曲,并将曲子赐予梨园弟子及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