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镇苏杭坐在书局后院的房中审稿。
只是他一直心不在焉,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握着毛笔思考了许久,从案头的纸页堆里取出顾越寄给他的那封信来。
他将这封信反复看了又看。
按说一切似乎都在顺利进行,“顾大石”已经成功死遁,消息也放了出去。除了半途忽然来了个不知底细的人要他做事以外,没有任何不妥。
但镇苏杭心头的不安却依旧没有散去。
他在信件最后的“别告诉顾栩”上看了又看,怎么像怎么觉得诡异。
顾老板是个多么谨慎聪明的人,他是知道的。倘若他不想让顾栩知晓这件事,那么他就绝对会避免让兀门的人前来送信这样的低级错误。
顾栩对他的爱护连他镇苏杭都看得出来,顾越应当不会相信兀门的人会替他保守秘密。
况且是这么要紧的事……
镇苏杭仔细对照了那些字迹,的确是顾越所写,上面墨迹的深浅和弯折痕迹都很清楚。
镇苏杭放下信纸,在屋中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裳,披在身上,转身推开了房门。
外面静悄悄。
书局中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镇苏杭皱了皱眉,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在书局中值班才对,四下搞得这么黑,来贼了怎么办?
他刚要向书局的保卫房走去,眼前就划过一抹月色。
是凛冽的剑锋划破空气,直逼他的咽喉。
镇苏杭吓得脸色惨白。
他下意识向后一躲,人却咚得撞上门板,险些摔倒在地。不过关键时刻他爆发出了强大的本能,整个人贴上了门扇——那剑锋横贯在喉口,把他的衣领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镇苏杭目眩之下,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他没有遮掩容貌的意思,只是浑身的阴暗气质让镇苏杭喉头一哽,几乎认不出他来。
“顾栩!”镇苏杭颤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正要去敦信伯府……”
他的外裳滑落在地。
镇苏杭随即一怔:“你怎么回洛阳来了?你不是该和顾老板在云溪……”
提及顾越,顾栩眼珠轻颤,闭了闭眼。
镇苏杭的反应很自然,他没有半分武功,乍见他时脸色也没有什么破绽。
兀门中的情报,应当为真,镇苏杭并未插手云溪之事。
“我问你。”顾栩缓缓开口,镇苏杭听出他的声音嘶哑沉闷,似乎很不好。
“京中的流言,是不是你放出的。”他道。
镇苏杭呆滞,然后道:“当然,这是我和顾老板商定的计策,假死脱身,然后让你得以从中摘出……怎么了?”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色明亮,顾栩的模样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下巴冒出了一点胡茬,看起来有些颓废潦草。两眼幽黑深沉,四周缭绕着猩红的血丝,眼底青黑一片。
他穿着的劲装也有些破烂肮脏,像是赶了许久的路,甚至来不及换一身衣裳。
剑上似乎沾着累累血迹。
怎么……
镇苏杭眼皮颤了颤,张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顾老板他……”
剑锋向前一送,几乎抵住镇苏杭的喉咙。
顾栩沉声道:“进屋。”
镇苏杭慢慢后退,越过门槛,配合地到了屋内。
顾栩抬手,掌风将房门扣住。
镇苏杭这才发觉这个一向老实乖觉跟在顾老板身后的人也有这样的一面。他从前嘴上不说,心里的确有些不以为意。这男主被顾老板驯服得像绵羊一般,怎么也不见男主应有的半分气质在内。
他想错了。
顾栩道:“流言之事,是他同你商议的结果?”
“是,当时有个兀门的下属前来送信,我便收下了。”镇苏杭立刻答道,他骤然紧张起来:“难道信件是假?但的确是顾老板的字迹,内容也的确于你有益。”
顾栩没有立刻搭话,他盯着镇苏杭看了半晌,似乎是想到什么,眼中的冷色略微缓和。
“拿来我看。”他终于手腕一沉,剑尖离开了镇苏杭的脖颈。
镇苏杭顾不得介怀顾栩对他的恶劣态度,他赶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件,递给顾栩。
顾栩手有些发抖,拆信细看。
“我反复读了这封信,总觉得和当日的情形和着有些怪异,正要到敦信伯府找你。”镇苏杭看着顾栩的模样,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一时忘记你还在云溪没有回来……但眼下是回来了?怎么不见你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