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默珩眼底那点刚刚聚起的光,瞬间碎了。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拇指在那个头像上悬空了许久,想要点进去发点什么。
“醒了……”
删掉。
“我退烧了。”
删掉。
顾默珩抿紧了唇,下颌线崩得死紧。
不能发。
温晨说过,要按他的规矩来。“重新追求”这四个字,是他偷听来的恩赐,他不敢挥霍。
“顾总?”
秦书提着电脑包推门进来,看见坐起来的顾默珩,吓了一跳,“您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
“电脑。”顾默珩打断了他。
秦书愣了一下:“可是您的身体……”
顾默珩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病中,上位者的气场依旧迫人。
“拿过来。”
秦书不敢违逆,只好将轻薄的笔记本递过去,又贴心地架起小桌板。
顾默珩单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k线图和待处理的邮件,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红绿交错的线条上。左手生涩地敲击着键盘,回复着几封必须要他拍板的加急邮件。
“哒、哒、哒。”
键盘声断断续续。
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那副看似专注工作的模样。
哪里是在工作。
顾默珩每敲几个字,视线便不受控地飘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仅有一方巴掌大的玻璃窗,偶有人影自走廊掠过。每一次光影晃动,他敲击键盘的手便会停顿。那双深沉的眼里,会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继而,看清门外不过是巡房护士或路过家属。那点光亮迅速寂灭,化为更深的灰败。
但他依然不说,不问,不催。
只低下头,继续用不甚灵活的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那些冰冷的商业术语。仿佛只要他足够“乖”,那个人便会推开这扇门。
“秦书。”顾默珩盯着屏幕,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做什么?”
秦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问的是谁。
“温先生……应该回家休息了。他在医院守了您大半夜。”
顾默珩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头叫嚣着要将温晨锁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暴戾野兽。视线,却再次转向门口。
这一次,他凝望的时间,格外漫长。
苦涩的焦香弥漫在冷清的公寓里。
那杯美式早已见底,杯壁残留着深褐渍迹。温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迟迟未落。那个名为【晨】的文件夹,像一只静伏的潘多拉魔盒,蛰伏于桌面中央。
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些,扑打着玻璃,像极了医院里那人紊乱的心跳。
温晨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鼠标。文件夹弹开,整齐排列的子目录映入眼帘,条理清晰得让人心惊。
【晨的作品】、【我的忏悔】、【未来的家】。
每一个命名都像是一句沉重的告白。
温晨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片和文档,从创建时间来看,时间跨度整整八年。
从他毕业初参与设计、无人问津的小公园凉亭,到首次独立操刀的图书馆侧厅,再到如今轰动业界的摩天大楼。甚至三年前他在某个无名设计论坛随手发布的草图,都被精心保存下来。
备注里,竟还有顾默珩当时写下的简短评语。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八年,他从未真正独行。有一双眼睛,隔着大洋彼岸的时差与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隐忍地注视着他的一切。
这种被窥视感本该令人脊背生寒。可备注里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让温晨生不出半分厌恶。
花了近二十分钟,他才关闭页面。光标移向第二个文件夹【我的忏悔】。
点开后,温晨发现这几乎是一个海量的视频库。文件名是按周标记的日期,从八年前分手的那个月开始,从未间断。
温晨点开了最早的一个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接着稳定下来。背景是一间昏暗逼仄的地下室,墙皮剥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