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关上。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感觉自己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被名为顾默珩的洪水一点点侵蚀。
二十分钟后。
顾默珩出来了,他穿着温晨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都有点长。头发吹得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顺。只是那只右手的纱布,在刚才洗澡时虽然套了防水袋,但还是湿了一些。
血色更明显了。
温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坐。”温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顾默珩乖乖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温晨剪开那层湿漉漉的纱布。当那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温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紧抿起。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缝合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修长完美的手背上。
温晨拿出碘伏,棉签沾满药水,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就喊。”他冷着脸。
顾默珩一直盯着温晨低垂的眉眼,眼神近乎痴迷。
“不疼。”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这八年来心底那个空洞的疼痛,这点皮肉伤近乎慰藉。甚至因为是温晨在处理,这种疼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温晨不理他,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他珍视的建筑模型。
顾默珩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背上忙碌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捧住他的脸,会在深夜里环住他的腰,会与他十指相扣许下永远。
“温晨。”顾默珩情不自禁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晨头也不抬:“闭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最后一个结打得又紧又狠。
顾默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却没躲。
温晨扔掉废弃的纱布,抬眼时目光已重归冰冷:“顾默珩,别得寸进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我让你上来,是看在你是个伤患。不是想与你来叙旧的。”
顾默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个打得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我知道。”
他知道温晨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扎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喝了。”
温晨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姜茶。
那是顾默珩买的,现在却又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端起杯子,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喝,他最讨厌姜味。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今晚睡沙发。”
温晨扔下一床毯子,那是他平时午休用的,“明天一早,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重新拿起那支铅笔。
顾默珩抱着那床带有温晨气息的毯子,靠在沙发角落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温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久违的安宁,让顾默珩眼眶发热。他凝视着温晨专注的背影。灯光下,那身影清瘦却挺拔,如一株在风雨中独自长成的树。
顾默珩在心底无声起誓:这一次,我不为你遮风,也不替你挡雨。我只做你树下的泥。哪怕被你踩进尘土,也要将根系与你死死缠绕,至死方休。
温晨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回头。心里的那堵墙,虽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但他正拼命地搬着砖块,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别信他。
温晨在心里警告自己。
一旦信了,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发现,自己图纸上的一条线条,画歪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把昨夜那场暴雨的阴霾清扫一空。
顾默珩蜷在对他而言过于狭窄的双人沙发上,一米八一的大高个,不得不委屈地收着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那身属于温晨的灰色运动服,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缠着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早在半小时前,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依然静静闭着眼睛,听着里间办公室的动静。
“咔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