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诊所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出去那会儿,人生地不熟。”
“那里的人,”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不太看得惯我这张亚洲人的脸。”
“那时候人也瘦,不像现在……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晨,眼底是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平静,“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些人眼里,新的、最好欺负的对象。”
温晨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每一种,都该是轰轰烈烈,符合顾默珩这个名字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平淡到近乎屈辱的词——欺负。
温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像正午烈日般耀眼,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连走路都带着风的少年……
被人,欺负?
这怎么可能?
顾默珩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只是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他知道,这番话已如石子投入温晨心湖,激起了涟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晨的反应。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都过去了。”
护士拿着开好的药和账单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生,您的药。记得按时吃,伤口这几天别碰水。”
温晨回过神,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抽出皮夹。
顾默珩先他一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接过了账单。
“我来。”
温晨看着他,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诊所,重新汇入冰冷的车流与人潮。寒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顾默珩那件昂贵的羊绒衫,此刻皱巴巴的,沾着后台的灰尘。
温晨忽然停下脚步。
顾默珩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二人已回到会展中心停车场。
“上车。”温晨吐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情绪。
顾默珩眼底那簇微弱的星火,似乎亮了一瞬。他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密闭空间里,只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淡淡药味交织。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顶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温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水泥墙壁,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还手?”
顾默珩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
“你打架也不弱的。”温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大学时,篮球场上那个把你撞倒的中锋,不是被你一拳就撂倒了?”
顾默珩的喉结艰难滚动。他侧过头,看着温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那个为他呐喊助威的少年,如今只剩冰冷的质问。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温晨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他。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八年空白与眼前狼狈的答案。
顾默珩看着温晨沉默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是因为那时候,温晨就在场边。他可以输球,可以受伤,但绝不能在温晨面前,输掉一分一毫的体面与骄傲。
可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那些充满恶意与歧视的目光里,他身后,空无一人。
温晨看着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心口处开始密密匝匝地泛起酸。
他猛地收回视线,推开车门。
“下车。”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室黑暗。
温晨径直走到厨房,从医药箱里翻出护士开的消炎药,拍出一板,又倒了一杯温水。他把药和水杯,重重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