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扉嘴上说着不长进,却还是笑眯眯给他拿了本《诗》:“你这莽夫,学的是小儿识字,难为煞老师。”
戎叔晚不恼:“当年跟着主子,看谢祯做学问,自是磕磕巴巴,现如今自己学,才知道,他竟半点也不笨,说不准是谦虚呢。”
徐正扉道:“挨个地念两首给我听听,再凭你的本事解一解,叫扉先摸摸底。”
“你还不知我的底细?”
“少贫嘴,快些。”
戎叔晚便老老实实照做。
他虽基础差一些,却实在的不笨。因得从头解释,所以学起来慢些,然而其中道理紧要处,却一点就透。
那些日子,他除了进宫当差,便是来见徐正扉。
偶一日,戎叔晚跪在君主跟前,因用对了两句话,竟得了一块漂亮玉佩,喜得他眼底发亮,在心底连叹了几遍:“往日发达,那是悬梁吊颈。没承想,读书做学问,竟有这样的用处!这不是白给的功名利禄吗?”
他捧着那块玉来答谢徐正扉,徐正扉轻哼笑:“你先说说,倒是哪两句。”
戎叔晚道:“一句是‘受禄无丧,奄有四方’,另一句是‘王此大邦,克顺克比’。主子说我用得妙!”
徐正扉险些笑出声:“说你是狗腿子,倒半分不假。你净捡他爱听的说,他不赏你赏谁?”他笑话起戎叔晚来,举着毛笔迟迟不落下:“你虽学问不精,拍马溜须的功夫倒是无人能及。”
戎叔晚走近他:“那不是才学的这几句,刚好记在心里了吗?大人怎的这样笑话我。”
徐正扉抬眼看:“说些为政为官的清白之道,你总记不住。紧要的漂亮话,恐怕夜里便回去狠狠地温习,就为了用在刀刃上。”
戎叔晚叫人臊得没脸皮,他哼笑:“好腌臜人。我竟这样趋炎附势?”
徐正扉也答得干脆:“正是,比我贪生怕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戎叔晚吃瘪,又笑:“大人贪生怕死,我又趋炎附势,那咱们二人,倒实在的天生一对!”
徐正扉被他逗笑了。
他没接话,反倒要继续往下写。戎叔晚见状,便道:“我瞧这满桌的案卷,大人应是忙碌许久了。不如今日,咱们不做学问,出去松松筋骨如何?”
闻言。徐正扉搁下笔,好奇看他。
“前些日子说教大人骑马,还不曾呢——今日咱们去郊外骑马,可好?”
徐正扉先是一笑,后又道:“我叫我爹禁足了。不许乱跑……怕我出去又惹乱子。”
“大人名声也忒差了点。所谓知子莫若父,你平日里谦和识大体一些,自会少许多麻烦。”
徐正扉气哼哼道:“我爹那是不懂!这天下能知扉者,不过三人。你们这等,误解扉不过是常事……扉不与你们计较。”
“哦?”戎叔晚凑近他,好奇笑道:“哪三人,算我一个吗?”
“天下万万人,知我者,唯昭平、泽元、问山而已。”徐正扉睨着他笑:“你么……哼。”
昭平与他,自有君臣之心;大公子为人如何,他也心知肚明。问山便是庄知南了,戎叔晚与他有接触,虽钦佩,却仍吃味。
眼下,就连庄知南这个几面之缘的人都“知他”,自己竟是个排不上号的!
戎叔晚攥住他手腕:“你与庄知南何时那样相熟?”
“并不熟。但君子神交,情淡如水。”徐正扉笑他“榆木疙瘩”:“知己岂是日日见面、时时剖心才能有的?”
戎叔晚眉眼沉下去,轻哼:“那我呢?——徐仲修,我排在哪里?”
难得见他这样使小性,徐正扉笑道:“没想到督军竟这样善妒。”眼见那人盯着自己开始发难,他又补了句:“真想知道?”
戎叔晚老实点头:“自然想,还求大人明示。”
徐正扉笑:“天下万万人,知我者三人。知我心者,却只有一人。”他掐弄着人下巴,又安抚地凑上去在他嘴角啜了一口,将话说得更直白:“知我心者,唯督军一人尔。”
戎叔晚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然后那笑迅速敛起来、忍住,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红晕,他不放心似的又问:“果真?”
“如假包换。”徐正扉捻起笔尖来,在他脸上勾了两个字:“戎先之,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可真心这一件事,扉却从未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