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徐正扉侧脸,拨弄着肩上的湿痕,道:“大人说的是笑话,扉笑两声也不行吗?”
“……”
戎叔晚轻哼,不想再与他辩驳,也挪开靴子就要转身。
然而,还不等他动作,徐正扉就开口冷笑:“前年,你我江阜之行,当地名门钱家满门灭口,一家老小三十余人,连着孕妇老幼,一个活口不留,不知是谁的手笔?”
戎叔晚僵住。
片刻后,他垂眸,轻嗤笑:“大人是问我吗?这等事儿,我怎么知道?”
“哦?”
戎叔晚复抬起眼来,神色平静:“大人是怀疑我?”
“扉不敢。”徐正扉终于转回身来,盯着他笑:“只是有个问题,还请国尉大人解惑。敢问钱家遇害前夜,你去了哪里?”
“哪儿也没去。”
徐正扉挑衅看他:“时隔久远,两年过去了,你竟还记得是哪天?”
被人诈出话来,戎叔晚气得想笑。但他清楚极了,这等细节向来瞒不过这人。今日,能说出这话来,恐怕他已有了更分明的推断。
戎叔晚冷笑盯着他磨牙。片刻后,他又改口:“那就是不记得了。”
“哦,不记得倒好。若是不记得,便不是你的错,定是不知哪里来的贼子,穿着国尉大人的鞋靴出了门,才沾了一地的泥。又刚刚好,赶上钱府灭门,才有了嫌疑。”
“那夜暴雨,泥泞湿地,贼子自以为算准了什么留不下,却不想,还有处脚印不曾冲干净。一深一浅。”徐正扉佯作苦恼道:“实在难猜……到底是谁呢。”
戎叔晚脸色冷下去,却迟迟不曾放出狠话来。
徐正扉不以为意,走近前来,挨着他低声笑:“戎先之,你也身经百战,做事怎能这等不留心?——嗯?”
戎叔晚阴冷眯眼:“大人这是威胁我?”
“啧。”徐正扉笑道:“那处脚印,是扉勘查现场时替你抹平的。那双鞋靴边的泥,也是扉叫人替你擦干净的。戎先之,扉替你擦屁股,你怎能恩将仇报,反说是威胁呢?”
戎叔晚抿唇,盯着他。
徐正扉没再往下说了,而是话锋一转,望着苍茫飞雪叹道:“天冷,故地重游,你我烫上一壶酒,吃它一吃岂不快活?”
“……”
见戎叔晚不动,徐正扉又睨他:“怎么?扉值不得你卖命,还值不得你一壶酒吗?”那声息带着戏弄:“还不快去?”
戎叔晚当即哼笑一声,含指吹了一口婉转轻哨,而后大踏步朝门厅里去了。
他烫上好酒,使唤人快马疾驰提了酒肉热菜来。厅内布下桌案软席、绿蜡红烛,院内风雪飒沓,最宜是偎酒谈天。
戎叔晚眼皮儿沉下去,不吭声。
徐正扉偏惹他:“吃着酒,肺腑里热乎。扉也有闲心听你说故事。不知——那钱家与你什么仇什么怨?”
“大人管得倒宽。”戎叔晚道:“我只答应大人,护着你查证做事便是,旁的,何必细问。”
“这倒不妥,扉替你善后,做这等下恶的勾当,你也得说明白前因后果。如若不然,扉藏着亏心事,夜里都要做噩梦的……”
“钱家……嗬,自有钱中韫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赋税少遗,草菅人命。只凭这四样,便是死个九族也不为奇了。”戎叔晚道:“再者,主子赐我蟒杖,允我三品之下先斩后奏,区区一个地头蛇,我如何杀不得?”
徐正扉挑眉:“哦?”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新皇登基那年,地方官里,有个叫钱弋昌的也死于非命。据我所知,他有要案在身……再有,这钱弋昌和钱中韫,可是正经的表兄弟。”
“……”
徐正扉冷眼定论:“这钱弋昌和钱中韫,都是你杀的。”
戎叔晚倒酒的手顿在原处。
良久,他抬眼:“是又如何?”
徐正扉饮酒,笑而不语。
戎叔晚便道:“钱弋昌中饱私囊,强夺少年做娈童,加之要案在身,审起来错综复杂,牵系众多,我是为主子杀的。”
“戎先之,现今奸佞当道,纵我说出去,谁又能奈何得了你?”徐正扉道:“是为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尉大人’守着国,便不该忘了:九头蟒杖诛杀贼子,是为革新大业,不是为你私怨。若是天底下凭着个人喜恶定论,当朝律法岂不成了摆设?”
他继续道:“不过,既然主子许你,自有主子的深意,扉不敢妄议……只是这钱中韫,远不止‘该杀’这么简单。”
戎叔晚不理会,兀自喝起闷酒来了。仿佛烈酒灌进去烧了肺腑似的,他从喉咙里呼出一口气来,视线落在远处的烛影上,却迟迟没有再开口解释。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徐正扉忽然提着酒杯挨过去,凑到人家席上,拿胳膊捣了他一下:“哎,你说不说呀?”
见戎叔晚别过脸去,他又歪着头去追人视线:“咱们二人也算过命的交情了,你怎的连我都信不过呢?说说呗。”
戎叔晚实在没忍住,从嘴角滚出来一声轻笑,而后又转过脸来,睨着他:“大人刨根问底,好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