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五味杂陈。
被关在恩邦敌国牢里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那夜里,戎叔晚抱胸靠在墙边,闭目休息,旁边的人翻来覆去、左右不适,那窸窣的动静惹得人耳朵烦闷。
“大人身上长虱子了吗?”戎叔晚仍闭着眼,“翻来覆去做什么?”
那张简陋的床上,来回辗转的徐正扉终于坐起身子来,叹了口气,“这床板真硬,我竟有些睡不着,浑身都是伤,疼得很。”
戎叔晚闻声睁开眼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这几日面皮上的伤已经消肿,只剩了些淤青,手腕两道红痕,因磨得久了,有些破皮,那身子似乎又瘦了几分,心下不由得想到,果然是个娇气的贵公子。
徐正扉皱起眉来,扬了扬下巴,直呼大名,“啧,戎叔晚,你这是什么表情?”
戎叔晚起身,朝他走去,在人往后躲了躲的姿态里,扯了自己的袍子一角,又去拉他手腕,那袍角撕开的一绺布条,在他腕子间轻轻缠了几圈,又打了个结。
徐正扉愣神,见他迟疑了一瞬,又拆开重新打了个蝴蝶结。
等另一只手腕也包扎仔细,戎叔晚才抬眼看他,笑得颇玩味儿,“这下大人舒适些了吧?小的没别的本事,就是惯会伺候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徐正扉抿唇,强作镇定轻踢了他一脚,“嗯,伺候得不错,等我出去,定好好赏你。”
——思绪乱滚。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戎叔晚倒先开口了。
这马奴哪壶不开提哪壶,讥笑挑眉:“当时,在牢里,大人不是说我伺候得不错,等出来,好好地赏我吗?怎么——都不记得了?”
徐正扉轻咳一声:“你、你说你这人!玩笑话嘛,何苦当真。扉不敢再造次,还请军督使莫要拿人话柄。扉今日备点好酒招待你便是了。”
戎叔晚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戌正,佳肴具备,酒过三巡。
徐正扉饮了杯酒,反替他布菜:“方才我细看了看,还真瞧出一点端倪。要不说,军督使大人审慎入微呢。”
“嗯?”戎叔晚警惕地眯起眼来:“大人想做什么?——又要拿我当诱饵。”
“那怎么会!”徐正扉正色笑道:“扉岂是这等人?”
戎叔晚:……
那表情古怪,就差说“是”字了!
“我是想问问,大人身子到底好透了没?”那筷子尖顿住,徐正扉声息渐渐低沉下去,仍旧显得清润:“眼瞧着入了秋,快要有场寒雨呢。”
戎叔晚盯住人:“想动手?——可这档子事儿不归咱们管吧?”
“哎,这叫什么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哪是咱们能管得了的……只是,上头有圣主子,老天管不了的事儿,他倒要管一管了。”徐正扉低声道:“我知道他愁什么,西关的军费银子,打发商贾叫花子的铜板,若叫他知道了,这一处的账本子这样肥……你猜,他会做什么?”
戎叔晚侧耳,先是扫了一眼,而后提高了三分音量:“哦?那大人是查出端倪,要回禀上城了?”
徐正扉先是吓了一跳:“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那话没说完,伸出去要捂嘴的手还没摸到人,戎叔晚就猛地抬手,“歘”的从袖子里飞出什么东西去。徐正扉愣住,眼见他飞似的轻巧点地破窗而出,带倒了桌上的酒壶。
潺潺酒液往外淌着,噼里啪啦全是碎响……
还不等反应过来什么事儿,徐正扉又听“啊”的一声惨叫!与此同时,“嗖”的一声,箭矢擦脸而过,狠射在桌案上,扎透了木板三寸,箭尾被震荡的发出细细铮鸣。
只听声音,就知外头那打斗激烈。
好在戎叔晚身手利落,极快便将人制服了。这马奴拿腕粗的绳索将“不速之客”捆住,又卸了下巴防止他咬舌自尽,再叫人将他押下去盯紧、日夜不眠地守着,方才坐回到桌上。
杯盘狼藉。
徐正扉傻眼:……
他脸颊刺痛,抬手一抹,蹭了点细密血丝。
戎叔晚想关心一句,才张开嘴,还不等说出话来,徐正扉就眉尖一蹙,朝他笑骂道:“好你个马奴,你这奸贼!竟拿我当诱饵,我就说今儿好心请我吃兔子呢。”
“方才看大人配合,还以为大人心知肚明。毕竟——大人演技可是一流的。”戎叔晚反应了一下,迅速找到重点:“难道方才说的猫腻,不是大人编出来,与我一同演戏的?”
徐正扉微怔,而后沉重点头:“真有。”
“什么?”
“盐税。”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这事儿非同寻常,一时都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