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渐渐上涌,他打了个哈欠。
“好了,先睡吧,”莫无归捞起弟弟,抱到床上,“段氏内宅手段颇多,不可轻视,孙家将办喜事,她定会带家中所有人前去赴宴,当日会发生什么不可控,有什么委屈……记得同哥哥说。”
宋晚已经睡过去了。
他现在对哥哥怀抱不要太熟悉,姿势都能自动调整,毫无负担。
夜风静幽,烛光浅跃,少年长眉入鬓,额阁而丰,面如皎月,倒映到人心湖,涟漪不止,雀跃难耐。
莫无归的手舍不得撤出来,轻轻触向少年眉眼,又忽地顿住。
他闭了闭眼,起身要走——
被牵住了衣角。
少年人在睡梦中的依恋如此赤诚,如此热忱,让人怎么舍得下?
莫无归认命躺下,今夜继续和弟弟同榻。
……
孙家很是懂事,紧急凑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上交圣上。
这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孙家却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孙阁老数十年经营,家底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但产业太多,摊子铺开的太大,想凑这么多现银,一时之间也并不容易,许多田产店铺不得不贱卖。
辛厉帝还算满意。
他并没有想立刻清算孙家,孙阁老如今权力太大,各处政令施发全在主导,户部拨款军响调发也涉及,未做准备贸然清算,江山会不稳,步步蚕食方是解决之法,既然莫无归能用,就慢慢来……
钱也拿了,面子也削了,抻到位了,就得松一松,遂之后的事,辛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不偏,由着两边自己争斗谈判,正好也看看,莫无归本事到底有多大。
莫无归当然各种手段齐下,在牢里问讯孙逊,深挖所有想知道的东西,同时让孙逊受可控的伤,在孙家人使手段托关系进去探看时,看不出异样。
孙家不希望孙逊在牢里呆太久,知道皇上不会在意,催进度的手段都玩出花来了,不惜迅速与高慧芸定下婚期,以儿子大婚之日,父亲不在堂大不吉的理由,逼莫无归放人,暗示莫无归差不多得了,告到皇上面前去谁也不好看不是?
莫无归也的确问的差不多了,孙逊知道的东西不少,核心的东西却不太多,脑子不行,连亲爹亲儿子都防着他,流程走的差不多,便同意了放人。
这个案子最终,是苗铎展扛下所有罪责,牢中血书悔过自尽,孙逊虽无亲手做这些事,但被人借势,未能自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律法规定的鞭刑都得上,赎银也都得交。
总之,赶在腊月初一婚期前,孙逊出来了,太医进府,数日未歇,待到初一正日子,人还是没好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婚礼却得照时间操办,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宾客满堂。
孙阁老极有雅量,既然寿辰与小辈喜事相撞,便将风光让与孩子们,说今年寿宴不办了,可他这么说,下面人却不能真就这么过去,寿礼不送,日后被穿小鞋怎么办?
遂今天这婚礼上收的随礼,一大半都是巴结孙阁老的,正好撞到喜事这么个由头,退回不吉,更多人为了砸出一条通天路,心思下的那叫一个足,钱花的那叫一个不当钱,礼物送的,让小小门房都显得金碧辉煌,仿佛要刺瞎人眼。
因有段氏这个义女在,莫家一家都受邀参加了这场婚宴。
宋晚很有热情,想也知道今日消停不了,必有多多的戏看。看戏好啊,尤其孙家这种人家,这种政治体量,权谋浓度,多见识多了解,也好方便以后行事不是?叫他抓住什么小辫子才好呢!
他一路跟着莫无归,见识到了很多人对莫无归不敬,阴阳怪气,或直接杠骂,很明显,这一堆都是孙家死忠,没谁喜欢莫无归。
当然也有对莫无归颇为和善的,目光欣赏,隐隐相护……这些是反对孙家的。
也有对莫无归态度不明,眼神略怪,看不出太多好感,但一定不讨厌的人,保持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太多。
宋晚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这便宜哥哥,在别处干的事应该不少。
有一个人最为特殊,远远看到莫无归,就大步走过来打招呼:“莫大人。”
身披轻甲,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军中之人,但眼皮遮了眼瞳一半,看人时习惯先瞟,不正眼对视,一看就不正派。
“钟大人,”莫无归身边站着宋晚,自得介绍,“这位是今秋升水军都统的钟韦钟大人,现进京述职,甚得皇上看重,兵者待事肃正,你可莫要调皮——这是舍弟,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