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里的委屈,那捻着裙摆的小动作,那若有似无暗示着不适的话语,像一根火柴,嗤地擦燃了陈曦心中积压的不安与怒气。
她想到沉秋词偶尔对着窗外出神时,眼底那抹她看不懂的复杂与沉郁。
想到一些关于温晚和沉秋词旧情的捕风捉影。
想到此刻温晚这副好像被全世界辜负了的白莲花模样……
理智的弦,骤然崩断。
“不舒服?我看温小姐是心里不舒服吧!”
陈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年轻女孩被彻底激怒后的尖锐和失控,在相对安静的露台边缘显得格外刺耳,“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秋词他早就——哼!”
“你以为陆家能护你一辈子?还是你以为,谁都吃你这套?!”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酒杯已猛地向前泼去!
感官的浪潮,在刹那间汹涌扑来。
冰凉的、带着甜腻气泡的金色液体,毫无预警,劈头盖脸。
不是零星几点,是整整大半杯香槟,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
哗——!
液体撞击皮肤的触感,先是密集的、针尖般的冰凉刺痛,瞬间炸开在额头、脸颊、眼皮。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湿濡黏腻,顺着额发、鬓角、下颌线狼狈地流淌。
珍珠白的缎面礼服前襟被彻底浸透,遇水的丝绸变得近乎透明,紧紧黏贴在肌肤上,清晰地勾勒出内衣蕾丝的纹路和其下起伏的柔软轮廓。
酒液沿着精致的锁骨凹陷汇聚,蜿蜒成数道暖昧的水痕,一路向下,肆无忌惮地渗入衣料更深处,在胸口留下大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
冰冷的刺激穿透衣料,激得她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几乎被掐灭的惊喘。
眼睛因猝不及防的袭击而猛地睁大,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混合着脸上流淌的酒渍,在露台昏黄灯光下,折射出无比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破碎光晕。
她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像一尊被骤然打碎又浸入冰水的琉璃人偶,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然后,被更剧烈的动静悍然打破。
“晚晚——?!”
露台入口处,是刚与熟人简短寒暄完、正迈步进来的沉秋词。
他穿着挺括的军装改良式礼服,肩线平直,更衬出身形挺拔如松。
他刚与一位政界前辈低声交谈完,脸上的社交性微笑甚至未来得及完全收敛,就撞见了这足以让他全身血液倒流、四肢瞬间冰凉的一幕。
记忆深处那个曾经明媚柔韧、后来变得苍白沉默的温晚,此刻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冰冷的夜风里,酒液像肮脏的泪痕划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单薄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而她面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未婚妻陈曦,手里攥着空掉的酒杯,脸上交织着未散的怒气和一丝闯祸后自己都愣住的惊慌。
沉秋词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极致的震惊和某种尖锐的痛楚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朝那个方向冲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泼酒声响起、水花溅开的同一刹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从休息厅另一侧与客人低声交谈的阴影中疾步掠出。
是顾言深。
他脸上惯常的温润平和、冷静疏离此刻荡然无存。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锐利如骤然出鞘的手术刀,紧抿的唇角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泄露出罕见且不加掩饰的焦灼与怒意。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一道残影。
在沉秋词冲过来的路径上,顾言深以一种近乎失态的速度,抢先将臂弯间搭着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展开,严严实实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裹住了温晚湿透的、曲线毕露的肩背。
厚实的羊绒面料瞬间吸收了冰冷的酒液,隔绝了大部分窥视的视线和刺骨的夜风。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不由分说地揽进自己怀中,用挺拔的身躯为她筑起一道屏障。
隔着湿冷黏腻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那颤抖仿佛直接传递到了他的神经末梢。
“别怕。”
顾言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对着怀中人说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护食般的冷硬质地。
他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射向呆立当场的陈曦,以及堪堪冲到近前、脸色铁青、呼吸粗重的沉秋词。
“解释。”
两个字,淬着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陈曦被顾言深那冰冷至极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又见沉秋词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震惊、痛楚和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温晚,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委屈和慌乱瞬间冲垮了残余的怒气。
“是她!是她先来挑衅我的!”陈曦的声音尖利起来,指着被顾言深护在怀里的温晚,指尖因为激动而发抖,“她装模作样地过来,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她在讽刺我!顾先生,你别被她这副样子骗了!她最会装了!”
顾言深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将温晚揽得更紧了些。
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陈曦,语气平静却更具压迫感,“陈小姐,我只看到你,将一整杯酒,泼在了一位毫无防备的女士身上。”
“在陆家的宴会上,对陆家的女儿。”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随即转向沉秋词,冰冷中带着审视,“沉先生,你的女伴,是否需要学习一下基本的礼仪和情绪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