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此战是安王主动挑起,是以一概军报都是呈到了他的桌上,正好奚兆与卢玉章都在,安王看了军报便大笑道:“果真猛将!”
他站起来走了几圈激动道:“以三千人马截杀了七八个梁兵的营地,本王便说此次是出兵的好时机,以前与我那皇兄对战,何曾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就说石门峡一战,我们不也死了一万多人!”
奚兆与卢玉章一言不发,尤其是奚兆,心中寒凉之感愈发深重。
身为将者,自是爱护手下,如今安王不惜以人肉去对冲梁王,今日是萧将军,明日又会是哪个将军被迫点兵出战?实在是令人胆寒啊。
秦钰基在底下一言不发,和几个瑶城小将一起坐在奚兆身后。
卢玉章开口道:“梁兵虽惨败,但迟早也会反应过来,萧将军只带了三千人马,不宜在宁抚边界长久作战,若是叫炎巾军和梁军同时发现踪迹,岂不是对我军形成了包抄之势?”
安王放下战报,狭长眼睛笑道:“先生何出此言,萧元尧勇猛至此,怎能不凭借这个机会多多割一割梁王的肉?若是叫皇兄回过神来,不是又要追着我打了?”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正因萧将军勇猛,所以才需长远目光来考虑,若他因此战而陨,便是王爷错失了一员良将啊。”
安王不耐烦的摆手:“本王又不是不叫他回来了,都说了等他得胜归来,自会给他更高的俸禄与职位,如此还不够吗?”
奚兆冷不丁开口:“若萧将军回不来呢?”
安王看向他,敛了笑意道:“那便是他的命,本王手底不止他一个将军,何须因一个出身低微的人而每天踌躇不定?奚将军似乎格外看好萧将军,莫非你们二人私交甚笃?”
奚兆立刻:“王爷多虑了,我只是看萧元尧年纪轻,起了些爱才之心罢了。”
安王眯起眼睛:“哦,原来如此。”
有小将问身边的秦钰基:“秦哥,王爷怎么突然变了脸色?刚不是还很高兴吗?”
秦钰基低声:“奚将军手握麒麟符,掌管瑶城一大半的兵将,萧将军虽初来乍到,可手底下人马却占据了另一小半,若是这二人私交好,你是王爷你能睡得着觉?”
那小将背后冒出一股寒气,默默退回身子不言语了。
萧元尧在宁抚边界如幽灵般神出鬼没,又因为人马集体蒙着黑色药布而被传为煞神入世,他在南地杀了个对穿,可疫病并没有因此停下,卢玉章收到地方传上来的线报,尤其是曹廉写的尤为深刻。
曹廉道:南地疫病凶猛,长此以往,皖洲必会被疫病攻破,应尽快召回外将,死守皖洲边境,才是长远之策。
卢玉章又如何不知晓?但萧元尧是安王亲自派出去的,若不能重挫梁王主力,安王如何会放他回来?
一时间情状陷入焦灼之中,奚兆更是因为多次力护萧元尧而被安王猜疑,命其上交麒麟符,于府中闭门不出。
安王开始收权,底下的事情便都不好办,萧元尧走之前叫沈融只顾好军械司就行,而军械司之事事关重大,如何能叫安王知晓。
沈融嗅到危险的气味,将所有床子弩全都连夜送到桃县,交于曹廉保管,而军械司已经修好的房子则在宋驰这个基建狂魔的手下改装成了养马的马厩,马匹聚起来气味不好闻,位置又实在偏远,安王派宦官来远远看了一眼就嫌弃着走了。
原本军械司一事军中人人知晓,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然自从萧元尧被外派做敢死队,奚兆因为力护他而被圈在府中,瑶城大小将领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将命令层叠传递。
在军中妄议军械司的斩。
随意泄露军械司隐秘的斩。
若有人问起军中新修的房子是做什么的,便齐齐要说是养马的。
沈融在军中人气居高已久,早在石门峡就已经俘获了一批军心,他若是不想显露人前,多的是人去迎合他的意思。
而这之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安王越收拢权力,越丢失军心。
奚兆在南地为将几十年,又为人宽厚爱才,多少人是被他提拔上来,就连秦钰基这样的世家子都受其多番照顾,常常一起喝酒。
安王虽不会杀奚兆,可收了奚兆的麒麟符,叫底下一大批人都心中不满。
不满,却不敢言,只因脑子里还没有激发出那一千古名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萧元尧远在宁抚边境死生一线的作战,沈融则在瑶城善后好一切事务。
萧元尧不在,他便是萧元尧麾下的第一话事人,所言无不敢从,又因本领神异,哪怕不穿盔甲不配刀剑,每日坐在萧宅练字都能够对外边的所有事情运筹帷幄。
奚兆和卢玉章本是要照顾沈融的,如今却反了过来,沈融不仅能够在暗处忙活军营之事,更是空出时间专门去安抚卢玉章。
秋风微燥,廊下清凉。
他落下白子,微微笑道;“先生看我这一步棋走的如何?”
卢玉章轻抚美髯:“不错,很有长进。”
沈融嗓音清越好听:“天下之大,便如同这盘棋局,先生以为这棋子似谁?”
卢玉章思索一瞬,答:“棋子如同百姓?”
沈融却道:“非也,你和我才是棋子,或者说,统治者才为棋子,而百姓,是为棋盘,我们在这个棋盘上纵横厮杀,可若有朝一日棋盘碎裂,这上头的所有人,就全都要掉下去了。”
迎着卢玉章微微震惊的目光,沈融眯眼道:“所有阶层,贵族、世家、王侯、天子,全都要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卢玉章倒吸一口:“如此胆大,莫要妄议天子。”
沈融又卖乖一笑:“最近心情不好,先生便当听了一顽童之言吧。”
两人又行了几步棋,卢玉章忽然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融低头思索棋局:“嗯?”
卢玉章话头还是很严:“萧将军一事。”
沈融轻嗯了一声。
卢玉章看他:“谁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