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融专注落子:“去军营撞见了秦小将军,他告诉我的,已经知道好些时日了。”
卢玉章沉默半晌,看着对面的沈融,他的确是长高了一些,原本穿着青色或者月白的衣裳就已经足够雅致漂亮,如今又戴着长命锁与玉组佩,再加上长得这般白净漂亮,走出去任谁不赞一句清贵端方。
他与奚兆原本担心的是沈融沉不住气,会不管不顾的追上去,不曾想如今倒是他们两个多烦忧,还需靠沈融来定住军心。
“……你是个好孩子,萧将军有你追随是他的福气。”索性他也知道了,卢玉章便道,“王爷近来愈发多疑,本来不怎么管底下事情,如今因着奚将军力护萧将军,叫他产生了危机感,萧将军人在外还好一些,只可惜奚将军在内,就连麒麟符都被收了回去。”
卢玉章言语多沧桑,又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等尽心辅佐安王,只因他出身正统,乃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有朝一日登得大宝也是名正言顺,可……唉。”卢玉章长叹一口,“我有时在想,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沈融安慰他:“先生莫要自怨自艾,你的本事我和萧将军都知晓,安王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卢玉章苦笑:“也就只有你说话我喜欢听了。”
陪卢玉章手谈一局,又陪着他用了午膳,沈融才离开了卢宅。
赵树赵果现在和沈融寸步不离,又从府中带了十来个佩刀亲随,跟在沈融的马车后头。
“公子,可要回家?”赵树在马车窗边问。
沈融低声:“去奚将军府。”
赵树垂眸:“是。”
上一次来将军府,还是接家里那个喝醉的酒鬼,再至将军府,沈融便不仅停在门外,而是叫守卫前去通报,不多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将军府的院宅更大更宽敞,可能南方建筑大多都讲究一个意趣,其中还带了花园凉亭,但没有水池,倒是有一片不小的练武场。
沈融戴着帷帽,身后跟着赵树赵果,行过凉亭时看见了一个于石桌上作画的身影,他便停下,多瞧了一眼。
奚焦也发现了沈融,见父亲的亲兵亲自带着沈融,便知这位乃是贵客,于是便放了毛笔下了凉亭,朝着沈融遥遥拱手一礼。
亲兵:“沈公子,那便是我们奚焦公子了。”
沈融:“我知道。”
亲兵:“啊?您、您认识我们公子?”
沈融转身:“谁人不识神子画师?走吧,劳烦继续带路。”
亲兵连忙:“是,这边请。”
进了正堂,便见奚兆正在沏茶,见了沈融就招手道:“来我府里还戴帽子?”
沈融便卸了帷帽,和奚兆道:“萧元尧总叮嘱我不要忘,现在出门都已经习惯了。”
奚兆点头:“他的确是将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沈融坐下,奚兆:“前些时日不是一直忙?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沈融:“将军不问我为何将床弩移到桃县吗?”
奚兆哈哈笑:“你自有你鬼精的主意,这东西本就是你所匠作,别说挪了,就算你拆了烧了,又何须与旁人去说?”
沈融勾起唇角;“将军豁达。”
奚兆摇头:“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不得不看开一些,豁达原也是不得已,但不豁达难受的不还是自己?”
武将的确是比文官更能纾解自我,卢玉章都内耗成什么样子了,奚兆还在将军府里喝茶呢。
沈融:“我刚从卢宅过来,想着看了卢先生,便也要来看看您。”
奚兆把茶推给他:“不错,知道一碗水端平。”
“二位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长辈,是以不敢怠慢。”沈融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我听卢先生说将军的麒麟符被王爷收了?”
奚兆浑不在意:“对。”
沈融:“卢先生说将军是因为给萧元尧说话才被王爷疑心,此番是他连累将军,待他回来,我再与他一起来与将军赔罪。”
奚兆这才认真:“怎能说是他连累,话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萧将军拿刀子抵着我后背叫我说的,不论如何,我都要与王爷求情,宁抚边境疫病横生,哪里是人能去的——”说到这里他猛地一顿。
沈融垂下眼眸:“的确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这地方打仗是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指不定哪天就得病死了。”
奚兆愣怔,过了几息道:“你知道了?”
沈融点头。
奚兆看了他好几眼,指着沈融无奈笑道:“你如今也有了几分不动声色,分明知道,竟也藏得这般深刻。”
沈融叹气:“我哪有你和卢先生瞒的好哇。”
奚兆:“不怪我们瞒你?”
“哪儿会,萧元尧有萧元尧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事情,现今军营人数越来越多,又有军械司刚刚组建,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在后头主持。”沈融展袖,“不是我自吹,就算是萧元尧亲自回来,也不一定有我做得好。”
这话奚兆是信的,若非沈融机灵善变,安王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安王派萧元尧去打仗萧元尧一个字都不多说,但若是动了沈融……奚兆甚至觉得萧元尧会举刀杀了安王。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叫奚兆一惊,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说萧元尧了,就算是他自己,想到安王觊觎沈融的样子都难以忍受。
他粗糙指尖捻了捻:“黄阳兴建水师,建造战船,此事是萧将军出钱,卢玉章出人,叫了卢玉堇去管缮,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如今若是叫王爷知道萧元尧还管水师,恐怕这以后……”
沈融;“那我们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奚兆一愣。
沈融笑道:“卢玉堇崇拜萧元尧,向来只与他通信,我们给黄阳找的水师教头更是自己人,就连造船都是我亲自去发动的,试问除了我与萧元尧这两张脸,黄阳百姓还会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