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世人还敬他一声:姬仙师。
又是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面庞:
“多谢姬仙师!多亏有姬仙师做的石傀儡,妖族才不敢作孽啊!”
“仙师真是善人啊!若不是您收留我们,我们早已冻死在天寒地冻之中啊!”
“仙师大义,一饭之恩,小人永记于心!”
姬仙师……姬仙师……
凡尘俗世之中一声声感恩乞求,如今早已烟消云散,说的人或许早已忘却,唯独剩下听的人铭记于心。
何其讽刺。
他阖上眼,魂魄如断线纸鸢飘落。
恍惚中,残破的身躯似被轻轻托住。
眼前浮现五年前的薛兰烟,正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迷蒙中,有人在说:
“哥,我来接你。”
姬怀玉气息奄奄,指尖颤颤巍巍抚上薛兰烟秀美如兰的眉眼。
“兰烟……你终于来见我了。”
“这些年,我就连做梦,都梦不到你。”
“对不起……终究是哥哥的错,我救不了你。”
薛兰烟并未责怪,只垂下那眼眸,如观世音正在普渡罪人。
这是他此生心底唯剩的柔情。
“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
薛兰烟靠在他的胸膛处,如梦似幻:
“从今往后,我来渡你。”
一字一顿,轻轻落下,姬怀玉眼角滑下一滴泪。
最后,他呢喃着,年少时曾许过的愿:
“惟愿天下归心,儿郎得家归,乞儿饱私囊……河边无枯骨,寒士俱欢颜……人人得其所,夜夜能安眠。”
不甘心啊,不甘啊。
可也只能甘于沉寂。
……
另一侧,谢离殊靠着龙血剑摇摇欲坠,顾扬手忙脚乱地揽他入怀。
他的身躯渐渐冷,颤抖如风中残烛,已是临死之人的苟延残喘。
顾扬捂着谢离殊腹腔流血的地方,嘶声:“为什么止不住……师兄……都是血……都是血。”
谢离殊刚想说话,却被上涌的血气呛住,咳出一口血。
“咳……顾扬……我……有话……”
顾扬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谢离殊衣襟上:“你说。”
“近些……”
顾扬附耳上前,颤抖着捧住谢离殊的身躯,那人身上的血近乎落了他满身。
“我……我一直都想与你说的,小羊。”
如诉遗言。
是不是说完,谢离殊就要走了。
不要……他不要谢离殊离开他!
顾扬慌乱地摇头:“我不想听,我带你去找师尊,找长老,你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谢离殊握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顾扬绝望地哭着:“谢离殊……谢离殊……别走,你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抱歉……以为不会食言了……可还是……还是……要辜负你……咳咳……”
又是一口血涌出,顾扬的掌心尽是谢离殊的血。
疼得钻心。
谢离殊的呼吸越来越重。
“别难过,这次就当……我还你了。”
“师兄,别走,我撑不住的……我这辈子只想求得你一人,你为什么又要走,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师兄……”
“小羊……”谢离殊轻轻笑着,眸色少有的温柔:“我也……但我想说……”
“我……”
“我喜欢你。”
或许因为将死的缘故,他那面皮薄的性子好了许多。
“我爱你……也愿为你赴死……过去……我总逼着自己断情绝爱……伤透了你,对不住……”
“这一生好短……可是遇到你……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忍着腹腔的疼痛,捧起顾扬的脸:“原谅……师兄……好不好?”
说到最后,血沫都滞塞在喉腔中,几乎发不出声。
顾扬抱着他残破的身躯,颤抖着:
“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也喜欢你,喜欢到骨子里,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这般喜欢你,爱你,怜你……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这样爱另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