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囚笼般的岁月,将每一天都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他眼中细碎的光也被岁月割去,落入永不尽的长夜中。
钝刀磋磨,一刀一刀割去那些死掉的皮肉。
可他面前幻境的画面还在不断变幻,飞速流转。
到最后,化为虚无。荒芜之上,唯见白骨。
那颗心渐渐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麻木虚无,直到此刻才明白那鲛魂最后说的话。
不见君王归故土。
蜀中枯骨,百年之久,当真是生不如死。
慢慢的,一直到三百年后。
顾扬终于找回一丝知觉。
他的眼角忽有湿润的触感,垂下眸,看见一滴温热的水落在手心。
下意识合掌轻轻握住。
那一点泪光竟凝固成实体,还没等到他看清楚,就化作流光,融入胸腔中,消失不见。
鲛人的动情之泪……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鲛人泪?
顾扬摸了摸胸腔,那里平复如常,却并未察觉到异样,鲛人泪融入后就消失不见,仿佛已经和他的骨血融为一起。
他终于找回一丝神智。
耳间传来阵阵嗡鸣,不断有焦急的声音围绕在耳畔。
“顾扬?”
“顾扬!你怎么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将他从幻梦中惊醒,恍然间,一丝清明自灵台传来,顾扬终于从这场梦中艰难地睁开眼,喃喃道:“师兄……”
“好疼。”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呼吸着,一切明明只是一场梦,却这么真实。
谢离殊见他无事,很快就收回焦急的脸色:“你怎么回事?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顾扬抚着还未平复的胸口,等了许久才缓过神,最后捂着心口恍然道:“师兄……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谢离殊别过脸:“那段遗念会自行修正结局,我被鬼丝缠刺中,醒来时便回到宫中,不过两年就病逝了。”
是了,在遗念中,谢离殊早就已经死了。
顾扬看着他如今恢复如初的容颜,百感交集:“回来就好。”
谢离殊看着顾扬那焉耷耷的模样,罕见地关心道:“你怎么了?还难受?”
“没事……只是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久。”
顾扬闭了闭眼,试图感知鲛人泪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一切只如大梦初醒,了无痕迹。
“对了,神御阁的人呢?没有发现我们吧?”
谢离殊摇摇头:“这遗念之中的光阴,于现实来说不过一瞬,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现我们。”
“既然醒了就快动身吧,还要与司君元他们汇合。”
他看见谢离殊转身离去的模样,如同应激般脱口而出:“等等!”
“怎么了?”
“抱歉,我只是……太久没看见你了。”
“不是先才见过吗?”
谢离殊浑然不知,他在遗念的那块石头上独自坐了多久。
于他而言,不过是过了几年。
于顾扬,却是整整三百年的孤寂。
千言万语滚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句叹息。
“没什么,走吧。”
二人正欲离去,顾扬还没缓过神。
他呆呆地走着,肩头的小狐狸却忽然抽搐,不过片刻间,就化作一缕白烟飘散。
“小白!”
顾扬震惊地想抓住那缕白烟,却无济于事,他才遭伤心事,现在居然又给他来一桩,不由得如遭雷劈,泫然跪倒在地。
“师兄,你快来看,小白它,它……去哪了?”
谢离殊还未及转过身,身体却一轻,久违的充盈感流遍体内,他指尖颤了颤,发觉是那缕遗落在外的魂魄终于归位。
总算不用被顾扬这混账日日揉搓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心情大好,转过身,却看见顾扬眼泪巴巴地捧着那条原先缚住他魂魄的金锁链,如丧考妣。
谢离殊满脸黑线:“滚起来,先回去再说。”
顾扬见他如此绝情,顿时眼泪汪汪:“师兄你好生薄情!那可是小白,陪了我这么久的小白……呜呜呜怎么说没就没了,都怪我,先前看见它精神不济,还以为它只是要冬眠了,谁知道……竟然就这么走了,小白——!”
谢离殊听着顾扬那连珠炮似的哭诉,被吵得头都大了。
但眼下不是给顾扬伤春悲秋的时候,谢离殊当即强行拎起还在抽噎顾扬,免得这动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这一路疾行,竟也没有惊动神御阁的巡卫……亦或是有人暗中行了个方便,也没再追究。
谢离殊并未深察,他拎着哭哭丧丧的顾扬,一路乘着龙血剑,直奔玄云宗。
顾扬心下悲哀,还沉浸在悲痛中,他把那金锁珍重地拷在手上,期期艾艾地把脸埋在谢离殊肩头。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