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的眼睛,其实,藏不住事情……”他的声音潮湿,像是眼泪流进了嘴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人。”
阿瓦莉塔没应声,但突然变得温柔了。
她低头看着塔吉尔,他跪趴在床上,侧着脸,眼圈通红,目光有些散,却依旧清澈温柔。他的腰很深地塌下去,手肘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贴着被子,但依旧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地方。
她的人类是个聪明的家伙,否则也无法走过那么多地方,独自一人,却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所以他也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塔吉尔断断续续地唱着歌,不成曲也不成调,被欲/望浸透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清亮,仿佛在每个字眼都带上了钩子,伴着水声和呻/吟,沙哑又糜/乱。他被翻过来,就很用力地抱住阿瓦莉塔,身体痉挛着颤动,挽留一样绞紧,几乎让她没法动弹,但当结束后,他又轻轻松开了胳膊,轻轻将阿瓦莉塔的濡湿的长发理顺。
阿瓦莉塔问他:“塔吉尔,你爱我吗?”
塔吉尔笑了,声音柔哑:“我爱你,小姐。”
阿瓦莉塔:“你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为了我留下了,但是现在,我却要离开你了。”
“不是为了你,小姐。”塔吉尔摇头,“我爱你,所以我留下了,这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小姐,如果离开是为了你自己,那么,请一定要这么做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眼底,轻轻扫过她白色的睫毛,阿瓦莉塔觉得有些痒,但没有闭上眼。
塔吉尔说:“我爱你永远不被拘束的眼睛,所以小姐,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拘束。”
他笑着说话,但眼睛里汪着眼泪,窗外的夜很深,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几乎正圆的明月,在每一栋建筑的顶端描上雪一样的白边。
阿瓦莉塔问:“我让你难过了吗?”
塔吉尔支起身体,吻落在她的眼角。
他说:“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飞毯在天蒙蒙亮时将他们送回乌里亚山的牧区,老图恩的毡屋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太阳正要从辽阔的草原尽头,卡格拉河的上游升起,气温偏低,草叶上凝结了露水,在他们落下时,承受不住一般滴落在土壤中。
美人以惊人的适应力习惯了飞毯,直接睡熟了,降落都没能吵醒它,塔吉尔摸着美人被编进的羊毛小球的鬃毛,忽然语调轻盈地说:“小姐离开,最伤心的大概是美人,它又要戴大红花了。”
阿瓦莉塔看着他:“别老欺负它呀,你就是仗着美人没法说话,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每天都在骂你。”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
“你花花绿绿的时候倒确实很好看。”阿瓦莉塔弯起眼睛。
说到这里,话题落了地,他们都没有将它再捡起来。远方似乎有炊烟正在升起,地平线被描上了金色的光晕,长久的沉默后,阿瓦莉塔终于开口:“我该走了。”
塔吉尔轻轻点头。
阿瓦莉塔:“之后你要去哪里?”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塔吉尔说,“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他和她一样,是自由的鸟,没有谁会成为谁的鸟笼。
阿瓦莉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塔吉尔忽然在她身后问道:“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他说话时,天边掠过飞鸟,那是一种通体白色,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因为长相漂亮,叫声清亮,曾被许多人尝试驯养,但没有人成功——不超过十天,它一定会在鸟笼里死去。
所以这种小鸟的别名又叫做格安,意为天空。
阿瓦莉塔的心变得轻盈了,这场宁静的告别没有泪水,他们都只是走向自己的远方。
于是她笑道:“也许会啊。”
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个瞬间。
阿瓦莉塔背对塔吉尔挥了挥手,走过青绿的草地,路过零星的毡屋,远远的地方,路西乌瑞站在屋子前等她,阿瓦莉塔的脚步一下快了,蹦蹦跳跳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路西乌瑞的手臂,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姐姐,等很久了吗?”
“大概十分钟。”路西乌瑞回答,又突然捏起她的脸看了看,阿瓦莉塔就笑得更灿烂一点,一如既往,叽叽喳喳。
“姐姐我们下个世界去哪儿啊?下次我们换换,跟别人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让他们叫你小桑小姐……嗷呜!不行就不行嘛,别打头!会变笨的!”
“阿瓦莉塔。”
“在在在。”
“安静一点,别把别人吵醒。”
“这时候哪儿还能叫吵醒?太阳晒屁股啦!”
她说话的时候,太阳终于完全地跳出地平线,将她们的面孔都照得昏黄温暖,她们走过草原起伏平缓的坡道,忽然听到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