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他靠着墙壁,咽下腥甜,轻声说,“是个果壳里的孩子啊……”
他曾捏着蜡笔,满手颜色,一点点将这个孩子涂抹在墙上那幅画的空荡处,让她被围拥在中间,在她的脸上描出笑脸。
那个瞬间,谢青芜好像觉得,她似乎真的高兴了一点点。
怀里的孩子哼唧着,声音沉闷,模糊不清:“老师,你帮着别人骗我……”
“嗯。”谢青芜承认了,“因为我对你也有期待。”
苏佩彼安终于抬起脸,贴着他的胸口看他,眼眶红红的。
那一天,白色的魔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她早早接受了命运,她或许甚至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是姐姐啊,我对她……也有期待。”
所有腐烂仿佛都要涌进希卡姆的表层,挖出淤泥中沉眠的种子,让希卡姆重新成为希卡姆,阿瓦莉塔拒绝她们随世界一起走向消亡和腐烂,也拒绝她的小妹妹踏着腐烂的淤泥走向永恒孤独的新生。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贪婪本就是……非要兼得。
她想砸开果壳的尖端,把它埋进最温暖湿润,肥沃松软的土地。
它会生出根系,再长出绿芽,茎干一寸寸向上拔升,鸟虫会落在叶稍,走兽会在树下栖息。
谢青芜弯下腰,双手再次搂紧了怀中柔软的黑影,将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我在期待……苏佩彼安……”
“属于你的果壳会变成属于你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而你,你依旧可以在根系的黑暗中建造虫蚁的乐园,也可以有一天攀爬到树梢上,坐在那里被林风吹拂,从此见到真正的黄昏和太阳。”
(傲慢篇-完)
另一个世界,噬人之森。
天空突然掠过一群飞鸟,惊惧逃窜,声音粗噶,一颗果子被惊得掉下来,正好砸在古拉的头上,汁水迸溅,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古拉惊叫一声,以诺看见了,忍俊不禁地拿来湿手帕。古拉抬着脸,触手涌出来,咕叽咕叽地缠在以诺身上。
七根触手。
“以诺。”她小声说,“阿瓦莉塔……好像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以诺安抚地吻了吻触手,擦干净她的脸。
几天前,不速之客来到这座森林,当时古拉正缠在以诺身上烹饪。她现在很熟练了,而且以诺一向很纵容她,也不介意自己被弄坏,巧克力溢出酒心,甜得让人发晕。
但就在这浓郁的甜味里,古拉突然闻到远远飘来的另外的味道,所有动作立刻都停下了,抽着鼻子嗅了嗅,“呀”的叫了一声,缩回所有触手从床上跳下去,突如其来的空虚差点把以诺逼疯。
古拉手忙脚乱穿衣服,黏糊糊地在以诺脸上吧嗒吧嗒亲了几口,语调轻盈地说:“妹妹们来了!”
以诺:“……”
他浑浑噩噩地想:好吧,既然是妹妹们来了,那就没办法了。
好在古拉没有让他这幅样子见客的打算,搬来被子筑巢一样把他裹巴裹巴,又啪叽咬了口嘴唇,哒哒哒自己跑出屋子去,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不速之客一身雪白,深蓝的眼睛璀璨如星空。
但只有一个人。
古拉不死心地往她身后张望,表情把阿瓦莉塔逗笑了:“只有我哦,失望了吗?”
“可是……”她明明闻到了好多妹妹的味道……
古拉眨巴着眼睛,突然一愣,意识到那些味道居然都是从阿瓦莉塔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眼睛瞪大了,正要开口问,阿瓦莉塔伸手抱住了她。
古拉:“唔?”
“古拉。”阿瓦莉塔软软地问,“可以送给我一根触手吗?”
古拉:“……哦。”
她立刻伸出根触手就要截断,阿瓦莉塔抓住她的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一根,是……完整的一根。”
“啊?”古拉愣住,要给一截她毫不犹豫,但要是一根的话……“那我就只有七根触手了!”
七根,和八根比起来好像也没差什么,但就是突然变得好少。
但是阿瓦莉塔蹭了蹭她的脸,软绵绵地叫她:“姐姐。”
古拉眼睛瞬间亮了,觉得七根触手也没什么不好。
一根触手缠上阿瓦莉塔的手臂,古拉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鼻尖翕动,过了会儿却突然说:“阿瓦莉塔,你变得好苦啊。”
阿瓦莉塔就笑了,轻声说:“因为我现在很难过啊,但我又很高兴。”
这种说法太复杂了,古拉听不懂,只一味抱紧妹妹。阿瓦莉塔在这里停留了几天,又在某天,像突然到来那样突然离开。
又一群飞鸟惊叫着掠过森林上空,林中的小兽似乎也躁动起来,但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细碎的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古拉靠在以诺怀里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色。
一道璀璨的星河越过夜空,仿佛漫天星星正在坠落。
阿瓦莉塔站在星河的尽头,腐烂的深处,在无尽深渊中仰头望着无数深蓝的蝴蝶落入漆黑的泥淖,又卷着金色光芒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的神情很平静,真的走到这一步,反倒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耗尽,或许应该露出点笑容吧,庆祝一切的改变,庆祝所有即将到来的幸福,庆祝一切终将落幕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