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不必再问了。
谢青芜穿了件偏厚但宽松的衣服掩盖胸前的异样,那枚铃铛还挂在那里,有一点分量地坠着,他必须时刻小心自己的动作,不让它晃动响起。
毕竟他不确定,如果擅自摘掉,那个怪物又会发什么疯。
“今天不吃速食了,我去食堂弄了点新鲜的饭菜,学校食堂还是很好吃的。”郗未把袋子里保温饭盒拿出来,一层层拆开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碗蛋羹,两份看上去很清淡的蔬菜和一份炖煮得软烂的白切牛肉,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都是比较适合给病人吃的东西。
谢青芜她吃过没有,郗未支着头笑吟吟地说吃过了,吃完才带出来的。
很平常的对话,谢青芜稍微放下心,垂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东西吃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嚼蜡似的。他本来想把这些都咽下去,但吃到一半腹部已经胀得难受,再要吃时,郗未拦住了他。
“多带些菜是让老师挑着喜欢的吃,又不是想把老师撑死。”郗未从他手里把勺子抢走,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笑了,“老师有时候还真是死心眼。”
谢青芜没有反驳,轻轻靠着椅背,身体看上去很放松。
郗未检查了他的右手,在这所学校里,身体上的损伤的确恢复得很快,断裂的骨头已经差不多长好了,只是手指还是不太灵活。郗未用手指仔细按压着他手背受伤的地方确认骨头,从谢青芜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低垂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问题不大了。”郗未把纱布缠回去绑紧,松了口气地抬头笑,正好和谢青芜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两秒后,谢青芜先挪开了目光,用手背碰了下鼻子,睫毛密密地垂下来,两弯优美又沉静的弧度。
过了会儿,他说:“早点回去吧,郗未。”
他的声音发涩:“别……呆到太晚。”
郗未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低应声。她太聪明,也太善解人意,让谢青芜觉得自己仿佛被赤/裸地暴露在摄像机下,所有一切都无处遁形。
那么肮脏,那么……
下贱。
天快黑下去了,郗未收拾好带来的东西,准备回去上晚自习,谢青芜到门口送她,女孩提着淡蓝的袋子一路小跑,披散的黑发轻巧跳动着。
谢青芜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缕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面孔也稍显温暖。郗未在进电梯时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谢青芜弯起一点笑容,他不常笑,为人也总是冷淡,但就这么轻轻地,虚弱地弯了弯嘴唇,就像细致但死板的山水画突然活了,漂亮得不可思议。
郗未眼睛一亮,还想再仔细看看,但闭合的电梯遮住了她的脸。谢青芜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靠着门站了半分钟,忽然注意到什么,缓缓回过头,冷淡厌恶的目光落在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鼓动着升起的黑影上。
他什么都没说,摘下眼镜放到旁边,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
铃铛响了。
如果把身体当成一个物件,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用来使用的物件,而不是存在着尊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有些事情反倒变得可以忍受——谢青芜断断续续地闷哼,在骤然连绵激烈起来的铃铛声中一声不吭地咬住牙关。
又在……那么深的地方。
没办法清理出来,好像身上会永远带着这种阴冷的气息,在身体每一次痉挛和收缩中挤进每一条褶皱缝隙。
被灌满了,被占据了,被……
谢青芜抓住床单,头发杂乱地抵在枕头上,隆起的肩胛单薄,一截雪色的腰绷紧,好一会之后才终于软下去。
但或许因为配合和顺从,谢青芜这次没受什么伤,只是垂着眼紧盯着右手上的纱布,好在没有蹭乱,纱布下包着的药膏散发出很清苦的草木气味,仿佛能掩盖他身上冰冷肮脏又糜/乱的味道。
一只湿淋淋的手突然掐着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一只眼睛逼到他眼前,含着冷冰冰的笑打量他的表情:“变……乖了……”
谢青芜皱起眉,整张脸被水洗过了,睫毛都挂着水,声音极其冷淡厌恶:“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种厌恶像是正中祂下怀,比顺从更让祂高兴。黑影愉快地笑起来,滴滴答答粘稠漆黑的手指顺着他的唇角压进去,细丝一般地搔着上颚和喉口,麻痒的感觉让谢青芜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牵动铃铛,拉扯着脆弱的皮肤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咽不下去的唾液顺着下颌滴落,这种不干净的感觉让谢青芜重重闭上眼睛。
黑影说:“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这种怪物,也会有所谓的期待吗?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将这个怪物一寸寸地烧成灰烬,或许在那之前他就被这个怪物彻底杀死,他们之间,只会有这么两种结果罢了。
谢青芜觉得冷一样蜷缩起身体。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黄昏再一次亮起时,郗未在准备去教学楼时看见了谢青芜。他穿着浅色的长风衣站在电梯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领子遮住脖子,全身上下几乎只露出脸,对着她轻轻颔首。
他看上去似乎比刚来这里的时候更瘦了一些,整个人都带着难以消弭的憔悴,但神色却很平静,依旧是那一把雪似的样子。
郗未摆手让身边的同学先走,脸上隔了几秒才笑起来,走过去问:“老师,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谢青芜点头,目光落在郗未的手臂上,声音还是沙沙的,语调也显得稍微柔和:“外套还没有干吗?”
郗未耸耸肩膀:“还是潮乎乎的,这里气候就是这样。不过还好,距离下次班会还有好几天,在那之前应该还是能干的。”
她这么说着,但用手掌搓了搓手臂——现在的温度大概像是初春,穿外套正好,单穿短袖还是会有些冷。学生没有别的衣服,两件内搭换洗的短袖,两条长裤和一件外套,要求班会日必须穿全套校服,别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严格。
“还有点时间。”谢青芜有些迟疑地说,“把衣服拿下来吧……我来弄干。”
郗未立刻跑上楼,没两分钟就抱着衣服下来,抖开展示在谢青芜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就好奇了,怎么弄的啊老师?我可以看看吗?”
谢青芜无奈地伸出手,右手的纱布已经拆掉了,手背还有些红肿,掌心破碎的水泡残留了一些硬硬的痕迹,像茧。他刻意速度很慢地做了几个手势,像是教学,最后他的掌心窜起一团金红的火,又隐入掌心,整个手掌散发出太阳似的暖意,慢慢烘干衣服上最后的潮气。
郗未紧紧盯着他的手,在火跳起时目光一顿,又缓缓抬起落在谢青芜的眉眼间。
再一次看到,还是会有些吃惊。
谢青芜神情专注,像怕弄脏什么一样,手距离她的衣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样的温度应该让他不太舒服,额角渗出一层细薄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