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这种哭法,取瓢灌地,也没喂进他嘴里,实在浪费。
所以在于可的手掌碰到他鼻尖,试图探他呼吸时,迟钰终于停止了自己装死的恶作剧,忍不住朝着她歪了歪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抬起左腕告诉她,“于可,别哭了吧,我觉得我还能活,也甭数了,我这百达翡丽还走字儿呢。”
第47章向内与向外
闻言于可触电般收回左手,蹭了一把濡湿的面颊,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这儿给手表做广告呢。
紧张的心从嗓子眼沉下去,但没有着陆,仿佛在无底的深井之中,无限下降。
她撑着衣服的手慢慢落下,抱着自己的膝盖幽幽地问:“我不是让你走吗?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上楼。”
为什么跟着她上楼?
那自然是危难当前,照顾弱小是每个好人该做的。
这是公序良俗,是人性光辉,但当下那个时刻,他真的来不及思考,只是想尽可能地护着于可。
就像她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儿一样。
她是如此心中有大爱,他又是如此偏爱这样的她。
迟钰还是那个轻松自然的态度,声音温柔有加。
受伤的是他,但他一点儿都不慌,也没为自己所处的情况担心,还在微笑着安抚于可的情绪。
“谁说不是呢?刚才真是白吵一架了,于可,你说这房子都塌成这样了,石窟还能好得了吗?早知道今天有这么一遭,我们实在不该吵的。”
他们应该用有限的时间做快乐的事,起码不是这样频繁地争吵。
如果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天,他后悔没有更多地说爱她,更多地亲吻她。
“你对石窟的贡献可太大了,如果不是你,我就不会来,石窟如今可就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地消亡了,连被3d修复的机会都没有了,谁能否定这种成绩呢?”
“你说呢?”
人命关天,天灾面前,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架在此刻竟然显得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于可没有他那种对待任何危险都游刃有余的能力,她满脑子都是迟钰的伤,和那些仍然黏在她双手之上的大片血迹。
她想救治迟钰的决心不比他护她时的少,但身陷囹吾,身体动弹不得,人的意志也变得的分文不值,无论她再怎么着急,痛哭,焦虑,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
而一个等字何其耗费心神,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让她完全地陷入了绝望与自责。
迟钰说的话不过意图转移话题,让她停止哭泣,但这些话在于可听来如子弹上膛,接连穿透她心上的旧伤。
许多年前,她也体会过这种再熟悉不过的无能为力。
那时她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
原以为那些痛苦的回忆已经在岁月中变成了无害的物质,但当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才发现心中始终潜藏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光的地方,那不肯闭合的眼睛遍布着四面八方,犹如伺机而待的恶兽,正在翻出獠牙凝视着她。
鼻涕和眼泪尽数淌下来,于可用一手握住另一胳膊,想让那些无意识的抖动停止,但做不到,即便她死死地抓住手腕,小指还是如癫痫般上下颤动。
如此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许久,她像是乏力了,将额头搁在膝盖上。
她声音很小,似呓语。
“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来,如果你没有来,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
说着,于可心境破碎,神思翻涌得厉害,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紧紧压在她的背脊,那无形的重量实在过于巨大,使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被爆破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在这逼仄的地方内,明明没有任何金属,她却嗅到了一种属于冬天的铁锈味,无论她是否睁开眼睛,黑暗中可怖的幻觉都没有消退。
她看见了许多年前早已辞世的故人,也看见了她变形的头颅,与镶嵌其中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感官失灵了,嘴巴却还要逞强,于可故作无事地笑了一下,但嘴唇黏在了干燥的牙齿上,一扯一动竟然撕下了一大片口腔内膜。
可她似乎不会痛了,带点偏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