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从过往的信件页数来看,雯雯比他更需要朋友的存在。
有时他学业太忙,完全忘记了回信,还会在次周收到雯雯的催件信。
人与人的关系是无形的绳索,非常脆弱,如果不是对方一定要拽着这根线不放,他们也不会做了那么多年的笔友。
但当时的他却不懂,感情通常是一种投射,当少年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回望着他。
他也许伪装了自己的性别,但对方却虚构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想起了自己虚假的“笔友”,凌晨时分,迟钰突然从一片黑暗中爬起来,伸手去摸自己放在床头柜里的钥匙。
脚步虚浮,趿着拖鞋走到书房,他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将钥匙纹丝合缝地塞进锁孔。
迟钰已经不记得上次他翻看这些信件是什么时候了,高考前夕,通信的习惯被“雯雯”单方面中断,这些信件便成了一团未解的迷雾。
大学后,他换过几次住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张总是被装在一个结实的纸盒中,随着他在各处安家。
每次失眠,生病,他的生活被迫暂时停摆的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重新翻看这些信件,试图在其中发现某种隐含的蛛丝马迹,重塑笔友的形象。
但每一次,都是无解。
相亲后,他的现在式及未来都被于可填满了,很少再有闲情逸致去重温过去的时光。
他相信于可年少时的谎言是无害的,也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背负着难以向他人倾诉的苦痛。
那痛楚并不像搞疗愈的毒鸡汤说的,倾诉便会减半,反而会像熊熊燃烧的大火,稍不注意就会反扑,将人彻底吞噬。
对待难以愈合的伤口,最好的结果是淡忘,而不是再三强迫对方掀开眼下的平静,露出暗藏的血肉淋漓,他又不是虐待狂,没有那种逼人交代创伤的癖好。
随手拨弄了一下抽屉里的信件,迟钰的指尖突然僵住。
他发现这些信被动过了。
天边亮起鱼肚白,远在员工宿舍洗漱的于可哪里会知道自己侵犯他人通信自由的罪行已经败落。
皮央石窟的环境复杂,空间狭小,再加上病害交互影响,前期病害调查与环境监测的数据分析工作量巨大,已经导致了项目进度延后。
于可进组后也顾不上分工,主动加入了数据采集组,第二天起便跟着他们一起到石窟跑现场。
因为驻地海拔高,她入藏后又没做休整就立刻开展工作,这一个多月里她的头疼反反复复,全靠布洛芬顶着才能正常工作。
昨晚入睡前她头疼欲裂,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直蹦,吃了两粒布洛芬也没睡好。
眼下洗漱结束,人也没精神许多,干燥的皮肤挂在骨头上摇摇欲坠,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数据采集的几个同事一起下楼吃藏面。
修复项目一行人居住的这栋三层小院是当地老乡的民房。
自从皮央石窟对外开放收取门票后,一些乐于在网上分享游记的探险者将此处标记在札达通往狮泉河的打卡点上,山下皮央村的些许村民也做起了318川藏线的生意,房间内砌起隔间,摆放上单人床改造成民宿,楼上接待住宿,楼下泊车餐饮。
一张床位七十块,人多可以砍价。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条件设施简陋,大部分奔着壁画来的游客都是环线自驾,上山看石窟花费两小时不到,除非是车子抛锚,突然意外,不能继续前行,否则选择在皮央村过夜歇脚的旅客还是少。
多数游客都会趁着白天赶往海拔更低的县城,即便是八九月的旅游高峰期,民宿里居住的游客也寥寥无几。
所以当修复项目组以低价包下这套民房时,主人一家很高兴,对待他们尤为热情。
项目组住在二楼,顶楼彩光好的阳台旁边是佛堂,旁边住着次仁的祖母,楼下的甜茶馆就是次仁和妻子仁青措姆暂时居住的地方。
次仁的父母至今过着老式牧民的生活,他们拥有近百头牦牛,五十多只羊,临近夏季,他们已经赶着牛羊群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白天次仁在附近的种草基地工作,仁青措姆带着孩子经营甜茶馆,照顾年迈的祖母,晚上次仁回家,就和妻女睡在茶馆的木质长条椅上。
仁青措姆与于可同岁,但她看起来远比于可成熟,事故,日常操持一家的生活。
都是十五元一碗,今早她给于可端上来的藏面里,特意多放了些牦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