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她不是去加班,而是在单位附近租了个自习室,没日没夜地学习当地壁画的文献资料,力图不要掉队。
这件事情她至今还没有告诉家人里。
田野修复工作本就艰苦,加之在高原上作业,那更是苦中之苦。
顾名思义,皮央和东嘎隶属阿里地区札达县的皮央村和东嘎村,整个札达县城常住人口仅为8454人。
两个小村落尤为闭塞,生活条件势必要艰苦些,且这次的他们需要维修的壁画难度高,加之重新考察壁画损毁情况,项目耗时恐怕是要按年计算。
无论是迟钰,或是父母,出于各种理由,都有出面阻止她动身的可能。
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于可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反对而放弃自己的决定,她唯一的困扰是怎么能够平和地将自己的决定传达给身边的人。
作为妻子,女儿,她有这个义务,虽然妻子的身份只是暂时的。
于可在对话框内输入了半天,犹豫了几分钟,删删减减,还是没有全盘托出,找了个自己不饿,正在减肥的借口婉拒了和迟钰一起吃晚饭。
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她想她还是有机会先和迟钰谈谈离婚的。
她知道他不爱她,充其量是在三年期间习惯了使用她,更因为在她身上倾注了未来孩子母亲的期许,所以会格外优待她一些。
迟钰对她的好都是有条件的,经过抉择和考量的。
对于一个与自己在法律关系上即将无关的陌生人,迟钰应该不会多做挽留,所以也就免去了告知他自己未来计划的麻烦。
至于自己的父母那边,她可以今天先过去打个预防针。
喝完咖啡,充分补充了糖分和咖啡因,于可思绪异常清晰,看了看时间,她决定在回父母家之前先去趟自习室。
鼓楼边上的老于饺子馆是成功续存二十年的老店。
原店开在矿务局家属院一栋居民楼内,一楼的阳台与厨房打通,另向外开扇大门,就成了那年头里最原始的沿街商铺。
一开始李慧娟包饺子卖钱完全是无证经营,对付日子,没想过成为一辈子朝不保夕的个体户。
她本来是矿务局食堂的女职工,正式工,每月按时安分地拿钱,还有五险一金。再加上丈夫于德容在凤城博物馆工作,算个文化人,婚后孩子们活泼可爱,她的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是老天爷没给她安排上一眼望到头的安逸。
2003年,国内煤价结束十年低迷,进入螺旋式上涨阶段。各地煤矿加紧开采,煤矿间越界采煤,时有互相用炸药攻击对方煤矿的恶性事件发生,矿难井喷式爆发。
凤城矿务局已经改制重组为凤城煤炭集团,但也逃不过全市机械化采煤的整改政策,新矿采改的费用大额提升,余矿被勒令封闭。
同时监管加码,五证变六证,技术岗激增六倍,面对这些难以咽下的硬性指标,造假成了煤老板唯一的“路子”,前有检查后有面子工程,日常监管也变成了证件监管。
2004年初,二矿坍塌,三矿发生瓦斯爆炸,超过五十名矿工惨死井下。
全城风声鹤唳,所有煤矿都被勒令停业整顿,近万名旷工失去收入来源,待业在家。
当年城里就出了那件现在想起来还让人胆寒的连环杀人案。
小人物如李慧娟,虽然畏惧犯罪分子的歹毒,但她毕竟不符合当时受害者们的群体画像,再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好好的家庭会受到杀人案的牵连,一年内接连发生两次悲剧。
丈夫眼睛受伤后不能再返回原单位进行工作,博物馆还给他交保险,但不干活就没工资,每个月只能从博物馆支取八百块的最低生活费。加之李慧娟为照顾丈夫手术治疗办理了停薪留职,家中困难起来,连小女儿可可吃饭穿衣都成了问题。
万般无奈下,这才包起了饺子,但也就是这个糊弄日子的小生意,重新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希望。
因为她的饺子味道好,价格便宜,再者街里街坊照顾瞎眼老于的生意,回头客日渐增多,不到两年,饺子馆的收入就能抵上他们两口子之前多年的积蓄。
那之后,李慧娟数着手里的钱才算死了心,彻底放弃了回食堂上班的念头。
正式离职后带着自己半盲的丈夫专心经营饺子馆,做起了当时铁饭碗们都瞧不上的个体户。
于可上大学那年,三矿也因资源枯竭实施关井压产,破产清算进程开始,职工安置仍然没有得到解决,原居民区的街道边也被立上了棚户区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