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又吐出了一些水,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
太宰甚至能以漠然的旁观者视角,看见自己湿漉漉的黑发和睫毛,看见被泡得皱起的惨白的皮肤,看见——
一个脸颊上和他一样,贴着一块方形纱布的白发少年,从仓库内的一堵墙后面,毫无防备地走了出来。
少年的发色很少见,瞳色则呈浅淡的、说不清是蓝还是紫的瑰丽颜色。
无论是白发还是眼瞳,都泛着一层浅灰的调,仿佛笼罩着无法散去的,永恒的阴霾。
……
长与涣觉得自己要痛死了。
他的左手软绵绵地耷拉着,没有力气,一直在流血。
脑袋有种眩晕的感觉,他记得,这是因为“失血过多”。
手臂失血过多,为什么会造成脑袋眩晕?
长与涣认为,这是人类设计中的重大bug,假如让他来设计人类,一定不会让人类手臂的伤势影响到头。
的确,他可以许愿很多的事,让左手恢复也未尝不可。
但假如他要让“伤口痊愈”施加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得付出更严重的代价——
他需要用更多的痛苦、更深的伤势,换取治愈的道具。
等同于他的伤痛不会直接痊愈,只会转移到另外的地方。
从左手转移到右手,或者脑袋——
长与涣记得,自己曾经是个聪明的小天才。
其实,他现在依然聪明,只是记忆力差劲了亿点、反应迟钝了亿点、思考能力降低了亿点……
怎么想都是代价的错吧?
天才第一步,先打个招呼。
“嗨——”
长与涣蹲到太宰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吐出来的水,又抬头看向他。
“这个水可真水啊……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宰说。
他低头看着白发少年。
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自然地蹲下了……
难道在cos蘑菇?
“真是个好名字,我叫长与涣。”
长与涣眼角弯弯,双手捧着脸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甜美的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君,你也没有地方住吗?你不要害怕,等警察走了,我可以带你去找‘羊’哦。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欢迎你的。”
“……你的脑袋是有无可救药的疾病吧。”
太宰眯了眯眼睛,“一边报警,一边躲着警察。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我都分不清你是轻视他们,还是在自找麻烦了。”
“你怎么知道?”
长与涣惊奇地站起了身。
“我的脑袋真的有问题!”
“……?”
目前还只经历过小河小浪,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太宰,一下子有点被打乱了节奏。
“我正在找解决的办法!咦——你的脸上也有纱布贴呢,难道你的脑袋也……”
“我没有。”
“我不会嘲笑你的。”
“我没有。”太宰加重了语气。
“噢……没有就没有嘛,眼神这么可怕做什么。”长与涣小声地嘀咕道。
“我听见了呢。”
“啊?那个,对不起……”
长与涣不好意思,“‘你在这里’君,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的眼神真的有点可怕。我现在知道你的脑袋没问题,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太宰的声音十分缥缈,“说到底,愤怒和生命是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就像一颗鸢色的,被蜡封住、或者被别的什么凝固起来的珠子。
长与涣想到那块被他丢掉的深褐色石头。
比石头的颜色又浅了一点,他想不出好的形容词。
“我不叫这个名字。”
此时,太宰也看出了,长与涣是客观上的脑袋有问题,而不是在和自己装傻。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仿佛鸟儿落在树枝上、鱼儿游在池塘中,那样轻快、那样放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