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容予没应这句谢,只是移开了目光,走到床的另一侧,低声道:“睡吧。”
吹熄了煤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一线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脱下西装外套和衬衫,同样只着里衣,在床的外侧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人并肩躺着,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的虫鸣。
“容予,我觉得外婆她,还是很在意你的。”宁希的身影从旁边传来。
仰躺着的容予翻了个身,面对着宁希:“怎么突然这么说?”
“嗯……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的。”宁希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一种直觉。
容予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宁希感觉身旁的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温热的手臂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轻轻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宁希的身体瞬间绷紧,但并未抗拒,只是顺从地挪近了些。
随后,额头上传来温软而干燥的触感,一触即分,却残留下一片清晰的温热。是容予极快地、轻轻落下的一吻。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收回手臂,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好了,早点睡吧,奔波一天也累了。”
“嗯,好。”宁希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心跳依旧有些快,额头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在微微发热。
脑中却浮现出另外一个念头,她觉得,外婆大概率是不会跟她回京都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觉得。奇怪的是,这个认知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失落。
这一夜,后半段竟也睡得沉了,许是白日真的劳心劳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宅子里就响起了细微的动静。宁希和容予几乎同时醒来,互道了一声早,昨夜那点微妙的尴尬似乎被晨光冲淡了不少。
苏婆婆已经备好了简单的早饭,老太太已然端坐,依旧沉默地用着。
饭后,老太太没多言,只看了宁希一眼,便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她没叫容予。容予很识趣地留在了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
推开门,一股温热、微带桑叶清甜和某种特殊生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不甚明亮,窗户糊着报纸,只在高处开了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地上整齐排列着许多宽大的竹簸箕,
每个簸箕里,都铺着一层白白胖胖、正在缓慢蠕动的春蚕,沙沙的食叶声连成一片。门口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温度计,红色的酒精柱停在某个刻度,格外醒目。
老太太示意宁希换上干净的布鞋,自己也换了。
她动作麻利地开始工作,先是将一些蚕宝宝已经吃光桑叶、显得空荡的簸箕端到一边,换上铺着新鲜、干燥桑叶的新簸箕,再用柔软的鹅毛,将蚕一只只轻轻掸到新簸箕里。
宁希学着帮忙,小心翼翼地移动那些软绵绵的蚕宝宝。有些簸箕的角落里,已经结了数个莹白或淡黄的蚕茧,圆润可爱。老太太将那些成熟的茧子一一捡出,放入另一个干净的竹篮里。
出了蚕房,绕过回廊,走到另外一个房间里,这里有一个老式的灶台,灶上坐着一口深锅,里面盛着清水,老太太点了火。
“你在这坐着,看着点火,烧的差不多了就添根柴。”老太太朝宁希吩咐道。
“噢,好。”宁希应了一声,从对方手里接过火钳,坐在了木质的小凳上,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
水将沸未沸时,她将一部分捡出的蚕茧放入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拨动。原本纠缠紧密的茧丝,在热水中渐渐松解,丝头浮现。
老太太取过一个看似简陋的木制缫车,捞起几个丝头,手指灵巧地引丝,搭上缫车的框架,开始缓缓摇动把手。
一丝极细、却闪烁着柔润光泽的银线,便从水中被绵绵不断地抽引出来,缠绕上缫车的轮子。
宁希屏息看着。锅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老太太平静的侧脸。
只有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将一个个曾经包裹着生命的茧,抽成连绵不绝的、蕴含着光泽与韧性的丝。
宁希看得有些出神,要不是对方催了一句添柴,她怕是已经看得忘了时间。
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老太太波澜不兴的面容。
生丝抽出来之后,被小心地挽成绞,搭在院子里早已架好的干净竹竿上晾晒。
宁希站在檐下,看着那一排排丝线,心底情绪复杂。缫丝不易,从桑叶到丝线,看似只是材料的转变,背后却是无数道繁琐细致、不容丝毫差错的工序,是日复一日的耐心与专注。
中午饭点,苏婆婆摆好碗筷,宁希走进饭厅,却发现桌边多了一个人。
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穿着一身清爽的浅蓝色棉布裙,扎着利落的马尾,眉眼明亮,透着股阳光开朗的气息。
她正笑着同老太太说着什么,见到宁希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容灿烂地打招呼:“你就是宁希姐吧?我是白瑶!”
“表哥也在?”白瑶对容予打了个招呼,容予也应了一声。
“这是我大舅苏伯远的女儿,一直在本地读书,算是老太太身边少数还亲近的孙辈。”容予介绍道。
原来……是这一层关系。
“你好,我是宁希。”宁希微笑着回应,心中却有些诧异。昨天老太太对容予和她都保持着距离,今天怎么突然让白瑶过来了?
老太太没多解释,只示意大家坐下吃饭。饭桌上,因为有白瑶在,气氛活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