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宁海的脑中,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开口:“难道……难道宁希之前说什么写借条、请族亲,根本不是因为她有钱摆架子,而是……而是她其实也根本拿不出三万块?所以才故意提出这么难的条件,好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余慧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如果宁希真的有钱,看在亲戚份上,哪怕不全给,多少也能帮衬点,何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可如果她也没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不想帮,是实在帮不了,又拉不下脸直说,只能用那种方式拒绝。
想到这点,余慧刚刚因为女儿归来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那三万块的巨石压得沉甸甸的。指望宁希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可那笔巨款,又能去哪里筹呢?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前途尽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让她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再也没有半点胃口。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
宁海坐在对面,虽然没再说话,但紧绷的脸色和不断摩挲茶杯的动作,也泄露了他同样沉重而焦灼的心情。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她就算拿不出三万,但是一万两万应该也还是有的,而且她跟容氏工作了这么久,提前预支点工资怎么了。”宁芸在旁边添油加醋。
宁海跟余慧这么一想,好像也对,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宁希现在再怎么着也是最肥的腿,能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这么一想,夫妻两又很默契的打算晚上商量一下找宁希要钱的事情……
第48章拿下合同。
果然不出宁希所料,为了宁康那笔赔款,宁海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找上了她。
估摸着是宁芸说了她住在春山云顶这边,所以宁海直接来找了门卫,门卫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宁希这里,宁希本来是不想见的,但是按照大伯那一家的性子,一次不见也还是会有三次四次的,她想了想开始去见了宁海。
两人就在门卫处的亭子里,冷风吹得宁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宁希穿得多倒没觉得什么。
宁希没跟他多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抛出了她思虑已久的方案。
“大伯,”她声音平稳,吐字清晰,确保每个字都能砸进宁海心里,“我不止可以借给你们三万,我还可以借给你们五万,甚至更多。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平房,我打听过行情了,按现在的市价,估价大概在八万块钱左右。我可以借给你们八万,条件是——拿房子做抵押。”
她稍作停顿,看着宁海骤然缩紧的瞳孔和瞬间铁青的脸色,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们签正式的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好还款期限和方式,按期还款,房子还是你们的。但如果逾期不还,或者根本还不上,那对不起,房子就归我处置了。”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那房子是我们的根!绝对不能抵押给你!”宁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高了几分,门口的保安也都看了过来,他又收低了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觉得宁希这提议简直是趁火打劫,恶毒至极。
宁希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大伯,您别忘了,当初这房子您买到手前后也就花了不到三万块。”
他那房子有些年头了,而且当初买房子一多半都是花得原主父母的遗产。
“现在我愿意按市价八万借给您,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给的最高额度了。您既不愿意回乡请族亲作证,立下字据保全我的本金,又不愿意拿实实在在的资产抵押。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里拿走几万块?到时候您若真赖账,我找谁说理去?派出所?还是法院?哪一样不比抵押房子更伤和气、更让您没面子?”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宁海最在意的面子上。
见宁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宁希又放缓了语气,仿佛给了另一个选择:“这样吧,大伯,您回去清点一下,家里有什么值三万块钱的东西,只要能让我认可其价值,拿来我这儿做抵押,那这三万块我也就借了,怎么样?电视机?缝纫机?还是那辆二八大杠?”
宁海的脸色青白交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那点家当,三转一响带电视机,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值个三四千顶天了,距离三万块差着十万八千里。
唯一能抵得上这个数的,确实就只有那套房子了。这种被逼到墙角、毫无退路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看他沉默,宁希知道他已经认清了现实,便抛出了具体条款:“只要您按时还清钱,房子保证完好无损地还给您。我们假设借款八万,分期十年还清,按照百分之一的月息计算。也就是说,您每个月需要连本带息还我七百块。您考虑清楚再来找我。当然,您也可以去别处问问,有没有更好的路子。”
宁希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暗示。宁海何尝不知道,去找私人借贷,利息只会更高,条件可能更苛刻,而且消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就别要了。
“七百?!一个月七百?!”宁海失声叫道,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这绝对不行!我跟你大伯母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才多少?每月刨开吃喝用度,根本剩不下几个钱!七百块,你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喝西北风!最多……最多每月三百!”他试图挣扎,报出一个自己心理上能勉强承受的数字。
“每月三百?”宁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大伯,八万块本金,每月只还三百,光还本金就要还将近二十二年!这还不算利息!二十二年后您多大年纪了?还能干活吗?到时候这债谁还?风险太大,我不可能接受。”
“那就让宁康自己还!他惹的祸,让他自己扛!”宁海气急败坏,直接把矛头转向了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直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余慧,听到要押上房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忍不住插嘴,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宁希……我们、我们只借三万块不行吗?就赔给人家那个数。”
“可以。”宁希回答得很干脆,“但一样要拿房子做抵押。只借三万的话,按每月还款三百算,加上利息,大概需要还八年多。你们能接受这个期限和方式,我没意见。”
余慧顿时语塞。同样是抵押房子,借三万和借八万,似乎……后者听起来还“划算”些?至少手里能多出五万块钱应急。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宁海沉默了很久,他死死盯着宁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女。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充满质疑的问题:“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你一次性能拿得出来?”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几年前还在他家屋檐下小心翼翼生活的丫头,如今竟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八万块的去向。
宁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这就不劳大伯您操心了。只要您点头,签了合同,办了抵押手续,钱立刻到位。您还是回去,好好跟大伯母,还有您那宝贝儿子,商量清楚吧。”
宁海跟余慧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宁希那句“钱立刻到位”。八万块,在1998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家庭攒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下。
他原本对宁希的经济状况将信将疑,虽然之前她在学校获得了不少奖金,在容氏的技术革新上过省报,听说也得了笔奖金,还听说她在自己赚钱,但能一下子拿出八万现金,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一个年轻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宁海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难不成……真像小芸瞎猜的那样,她傍上了什么有钱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有一种瞧不上的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的酸楚,又隐隐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钱……似乎更不该借,沾上了不干净。
可是,宁希提出的条件,又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八万块啊!除了能立刻填上宁康那三万块的窟窿,剩下五万,不仅能把他一直想买的摩托车买了,还能给家里添置些新家电,甚至……还能有点余钱让他手头宽裕宽裕。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晚上,一家人在昏暗的节能灯下开了个家庭会议。当宁海把宁希的条件,尤其是“抵押房子”这四个字说出来时,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不行!绝对不行!”老太太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枯瘦的手拍打着膝盖,“这房子是咱们的根啊!乡下的老屋早就卖了,钱也给你们用了,现在连城里的窝也要押出去?我老了老了,连个踏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说着说着,她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那种对失去安身之所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宁海看着母亲这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余慧在一旁脸色变幻,她虽然也心疼房子,但想的更多:“妈,您先别急。您想想,不管我们是借三万还是借八万,只要还不上,这房子都得被宁希收走。既然风险一样,那我们为什么不多借点?手里有了活钱,心里也不慌啊……”
后面的话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房子的处置权,终究在宁海手里。
老太太的哭声小了些,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绣花荷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和几张存单,加起来大概有两三千块。
“我……我这儿还有点棺材本,都拿出来,咱们找宁希少借点,行不?别押房子……”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宁海看着母亲那点微薄的积蓄,鼻子一酸,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妈,您这点钱……不够啊。人家咬死了要三万,少一分就要去我单位闹,去余慧的厂子里闹。真要到那一步,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面子丢了还能硬扛,饭碗要是砸了,那才是灭顶之灾。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老太太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