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阿姨,他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在人生最低谷,最敏感的时候,是她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事事关心,处处周到,填补了他身体关于母爱的空白。
她既是母亲,又是岳母,他无法确定自己该站的位置,是该像个儿子一样大胆承认,还是像女婿一样恳求她的认可。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嗯”字。
葛春兰气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打在手臂上,啪的一声响。
陆屿愣了一下,被她打的皮肤火辣辣的痛,他却涌出激动,向前半步,“阿姨,你打我吧!我早就想你打我了。”
葛春兰哪能手软,连着又给了他几下,边打边骂:“夏妍糊涂,难道你也不清醒吗,她和小季谈得好好的,都快谈婚论嫁了,突然和你在一起,这就是不定性!”
陆屿任她打,身子一动不动,眼神十分坚定:“不怪妍妍,是我勾引她的!”
葛春兰瞪大眼睛,她死都想不到,“勾引”这种词竟然会从陆屿的嘴里说出来,血压倏地飙高,回手拽出笤帚杆,厉声说:“陆屿,现在我是你妈,有些话就直说了,夏妍和小季在一起的时候喜欢上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可能喜欢上别人,她以后要是出轨,你怎么办?!”
陆屿虽在挨骂,心底却暖的一塌糊涂。
从记事起,就没体会过家人的温情,爷爷和父亲对待他,就像对待一条狗,开心了拉过来拍几下,心烦了就踢走。
本以为大家都这么过,随着年岁增长,发现只有他家是这样。
虽生活在闭塞的村落,和睦的家庭也不少,下雨时,有些家长会撑着雨伞在校门口等,生怕孩子淋到一滴雨。
没有人等他,独自踩着泥泞的山路回去,没到家就淋成落汤鸡。
别的家长都知道开学之前给孩子买学习用品,只有他,破旧的袋子里,只有一支缠满胶布的笔。
老师知道他家庭情况,课后经常把他叫进办公室,刚开始是自掏腰包帮他补齐各类学习用具,后来有了助学项目,千叮咛万嘱咐:“你一定要努力学习考出去,这样才不会辜负资助你的人。”
那时的他,对资助人有着悬浮的幻想。
一定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做生意的大老板,住在富丽堂皇宛如宫殿般的别墅里,保镖常年守卫,出门都是车队…
直到变故后,被夏鸿升找到。
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衣着朴素,长了一张慈善的脸,还是个碎嘴,天天去修车铺找他,翻来覆去就一句:你这样不完了么。
他不想完蛋,跟他回到了家里,阿姨是他印象中城里人的样子,穿着件绿色旗袍,见了他先笑。
“哎呀你就是陆屿吧,快,进屋,洗手吃饭了。”
没有尴尬的寒暄,也没有客套,好像他就出生在这里。阿姨对他很好,永远维持和颜悦色的态度,她不是没有脾气,因为脾气都使在了夏妍身上。
不止一次,他透过门缝,看到温和的阿姨一秒切换暴怒模式,她给了夏妍一巴掌,眉毛竖起:“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把扑克带到学校,想课间组局玩几把?你是去上学的还是去赌博的啊,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夏妍被打的时候总是很老实,一改平日的活泼,臊眉耷眼地捂着被打的地方,心虚地反驳:“不是我的,不知道谁塞我书包里…”
时间久了,陆屿也想明白了。
阿姨虽然天天说,让他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可和真正的亲情相比,他们中间还是隔了一层。
身体里没有流着相同的血,注定无法融入,他也自视甚低,把对夏妍的喜欢深深埋进心底,那两年很痛苦,也很拧巴。
万幸,走到这一步,不管以后如何,都是好的结局。
他眼眶泛红,从没有在葛春兰面前袒露如此脆弱的一面,“阿姨,她不会出轨,我发誓会好好爱她。”
葛春兰见他这样,也控制不住情绪,万千滋味涌上心头,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你好,可妍妍年轻,心思也不定,从小就情书满天飞的,我这半辈子光操心她了,你俩进展这么快,万一…”
万一激情褪去呢,她说不下去。
陆屿在世上已经没有至亲了,好不容易考出去,却放弃那么好的发展回到小城市,肯定是不放心她们母女。
当兄妹,能互相扶持。当恋人,以后总会磨合,争吵,就怕像和小季一样,磨着磨着就散了。
到时候他能上哪去?被困在小地方,家也没有了。
葛春兰越想越过不去,咬牙又打他一下,很是泄气,“怎么你现在也让我这么操心!”
厨房门突然打开,夏妍抱着热水袋,进来的一瞬,刚好看到笤帚杆子打在陆屿身上,脸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