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张隐感到了被忽视,被践踏。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冯怀鹤竟然不知道,他门生所嫁之人,是他曾经拒收的人。
他完全把张隐忘了。
张隐越想,越觉得耻辱。
他忿忿道:“如果真的不收门生,那他为何收你?看你长得漂亮?皮囊食性之人,也不过如此。”
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
他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就能站在顶峰。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却处处比他出色。
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自身也有些才华,能写诗词文章,小有名气,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忘却。
张隐不甘心,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
更多次的交锋,让张隐意识到,他就是不如冯怀鹤。
冯怀鹤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看不起他。
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低声道:“长安战败,你家破人亡,在晋阳你我相遇,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知道么?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祝清越听越胆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
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