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