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给我你说,他们昨日不还在吗?”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哥嫂现在看来,已经全然脱离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那就代表,冯怀鹤可以利用他们,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冯怀鹤偏偏还是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今早,你睡得太沉,我便没叫你。”
“……你是故意的吧?”
“哪儿能呢?你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此行人多,战火又在绵延,像你之前的分路计划最安全。我们从长安出发,经凤翔,过邠州、鄜州、延州、麟州和岚州,再到晋阳。”
冯怀鹤精心划过,这条路线可以迂回避开长安的战火,相对更安全,只是耗时更久,约摸要月余的时间。
他道:“我备好几身衣裳,此行路中,未免引人注意,你我便以夫妻相成。世道战乱,枭雄们争夺谋士的事不在少数,你一路上最好乖一些。”
冯怀鹤暗含警告地盯着祝清,“最好别试图逃跑惹麻烦。”
祝清把筷子捏得咯吱响,气得脸颊憋红,“那你幕府怎么办?田令孜就这么放你走了?”
冯怀鹤看着她淡淡一笑,仿似真的害怕,“当然不放,所以此行是秘密出行,你更得安分守己,与我夫妻相称,别暴露自己。你可是拿了他如此多的赏赐,却不去黄巢身边办事,若是被他抓到,未免有卷财跑路之嫌……”
“……”祝清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中了冯怀鹤的圈套。
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还有一事,”冯怀鹤道:“去晋阳途的这一个月,我会教你射箭。”
“学那个做什么?”
“你不是想做谋士?谋士需得跟随主君上战场,场上刀剑无眼,总得会点儿保命功夫。可刀剑笨重,以你的体质,唯有弓箭最适合你学习。”
祝清认真想了想,她见识过他拉弓的厉害之处,不说别的,能得他教导,在乱世里多一份保命技巧是好事。
只是,祝清道:“可是我臂力不行,不太能拉开弓啊?”
冯怀鹤早已想好对策:“我会为你打造最锋利的箭矢,让你即便是用微薄的草根之力,亦能切割参天壮木。”
这句话,让祝清的心神一晃,浮起连漪。
想起来,她嫁给张隐的那一世,在幽州之战里,她被刘守光生擒。
刘守光病急乱投医,逼她想出一个能够拯救燕国幽州的法子,否则就要她死。
张隐在幽州城外,频繁传来信文,劝她叛主降服,活着最要紧。
但她没有同意,她知道刘守光残暴不仁,囚父杀兄还占父妻,就算她真的有能力救下幽州,刘守光要么不会留她性命,要么不会留她清白。
祝清只想逃,可是丈夫只会劝降,没人与她里应外合,逃不出去。
是冯怀鹤只身入城,与刘守光谈判,他为刘守光拯救幽州,刘守光放人。
冯怀鹤的谋士声名比祝清更响,刘守光同意了,可发现冯怀鹤是骗他的,怒而派兵追杀。
祝清骑马奔逃,后面追兵不断,追兵射杀了她的马,她跌下山坡,那些人举刀欲要杀她,她手无寸铁只能等死的时候,是冯怀鹤骑马而来,百步穿杨,从追兵手里救了她。
祝清劫后余生,俯在泥巴地里激动地哭出声。
周边全是追兵的尸体,冯怀鹤骑在高头大马上,冷漠地俯视她:“这就是你嫁的丈夫,置你于不顾,除了劝你叛主投降,什么也不会。”
祝清抽泣着,问他,“朱温已经死了,你为何会在这儿?”
冯怀鹤不答反道:“你想跟我走吗?”他可以像在长安那样继续保护她。
祝清愣住:“走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都行。”
“我不去,”祝清从地上爬起来,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眼泪,“我要回去找张隐。”
冯怀鹤冷笑一声:“继续为他辛苦谋划,劳心劳力,然后一无所获?你难道看不出来,张隐平庸,懒惰,且懦弱,饶是你倾尽心血,也扶不起来。”
“看出来了。但这是我选的人,我愿意给他一个成长的机会。”只要张隐没有犯太大的错,她就要选择到底。
冯怀鹤听后,沉默许久许久,最后他把自己的弓留给了祝清,“这是我爹留给我的穿杨。下次我不在,没人能护你,你便自己杀。若是没有力气,就打造最锋利的箭矢,以草根之力,撼动壮木。”
而后他骑马离开。
祝清最深的印象,是冯怀鹤骑马在山林中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的脊背渐渐在马背上弯曲。
祝清想起这段往事,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
曾经她身处局内,很多东西看不出来。如今脱离出来,不再对这两人有复杂的情感,她终于看出,当年那把穿杨,是冯怀鹤在表达心意。
他如此自我封闭的人,能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还是在她有丈夫的情况下。
冯怀鹤来之前,说这话的时候,做了多大的自我抗争,祝清不得而知。
他被拒绝后,骑马离开,挺直的脊背渐渐弯曲,他再没回头,消失在山林尽头。
无人教导,那把穿杨在祝清手里成了废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