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我已经知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了。”
冯怀鹤在舀水浇迎春花,他今日穿了浅青色的襕袍,与周边的花木草映融为一体,宛如一根长势修长的青竹。
冯怀鹤依旧没说话,看着水瓢里的水打湿土壤,有些土壤受不住,塌陷下去,有些则吸收很好,变得蓬松起高。
不禁想,水真是一种极具掌控力的东西,能生万物,亦能摧毁万物。他也想如此,将祝清的生死牢牢掌控在手中。
届时,她为了活命,便只能在他掌心里撒娇求爱,永远不会离开他。
“冯怀鹤!”祝清忍不住喊一声:“我知道你在故意晾着我,有意思吗?”
冯怀鹤终于侧眸望她一眼:“我温了粥,先用饭。”
“我有事跟你说。”祝清坚定地重复。
冯怀鹤暗暗瞅她,须臾,他把水瓢丢回桶里,迈步往记室房。
祝清硬着头皮跟上。
她走到廊庑下,被射杀在此的悲恐记忆袭来,即使她无法与千年前的自己共情,却压不住身子的反应,四肢顿时变得僵硬寒冷。
未免冯怀鹤察觉异常,祝清咬牙,强行压下去心中那股怆意,提步艰难地跟上冯怀鹤。
掌书记房里,冯怀鹤已走到屏风后。
那扇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薄纱屏风后,是他的起居地。
祝清一绕过去,便嗅到他领地中独属于他的气味,只有一张床榻,一个挂衣裳的木架,和一面镜子,就别无其他。
清简得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撩袍坐到铜镜前,解开发冠,青丝如瀑散落下来,他拿起木梳示意祝清:“帮我束发。”
祝清没动。
她做门生的时候,在冯怀鹤生病虚弱或是极度忙碌时,会主动提出帮他束发。
但他没有同意过。
冯怀鹤见她没动,微微拧眉,“怎么了?”
祝清冷静地站在屏风旁,只用那双杏眼深邃地看着他,“我已经知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
冯怀鹤笑得仿似无知孩童:“是吗?我是为了什么?”
“我昨夜在暗室,看见了你雕的木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如窗外灰蒙蒙的阴天,有暴雨将倾之势。
祝清顿时紧张起来,硬着头皮说:“木偶的脸,和我长得一样。”
冯怀鹤已然重生,这辈子的执念是祝清。
所以只要告诉他,自己不是祝清,就能破掉眼下的僵局。
祝清认真道:“我也已经从她的记忆里,得知了你们的过往。”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自己不被惨痛记忆里的感受影响,努力做到像一个局外人,“我知道你是为了迎春花姑娘才这么对我,但我不是她。你自己尚且重生,那么,对于穿越的事,你肯定能接受、能明白。我不是这儿的人,而是……”
“是月球人。”
冯怀鹤打断她:“那又怎样呢?”
祝清:“?”月球上有人吗?
冯怀鹤起身走向祝清,她连忙后退,被梅兰竹菊的屏风挡住退路,冯怀鹤压近,“你装作局外人的样子很生疏。”
被他困在屏风和他的胸怀的逼仄空间,祝清四肢发僵。
他探出手指,轻轻抚摸描绘祝清的眉眼:“你就是她,”他城府心机是何其深,又是何其智谋富足,能看懂她来自月球,亦能看懂,她去过那个高度文明的世界,灵魂早已被浸染,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女门生。
“即使你们相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你。从你第一次带着砚台来的时候,我就怀疑过。到你做出蛋花汤,我更确定,翻阅书籍,找到蛛丝马迹。”
眉眼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碰,祝清瞬时有种跨越历史倒回从前的失重感,当年被乱箭穿心的痛楚仿佛清晰地回来,即使那不该是属于她的情感,她依是忍不住,死死抠紧裙边。
呼吸变得急促沉重,亦恨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疯鬼。
“但我跟她也有不同,你那些念头,应该奉给一个完完整整的她,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所以,你放我出去吧,”祝清努力压制那些不该有的情绪,试图跟他讲道理。
疯鬼突然捧起她的脸,低头下来,要亲她的眉心。
祝清恨声怒呵:“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