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伯把捣碎了的草药抬过来,吩咐张隐:“把袖子撩开。”
见此,祝清移开了目光,放下水碗,回屋睡觉。
祝清刚脱衣躺好,房间门缝突然泄进一丝光,满满探进一颗小脑袋,朝祝清比划:“我想和姑姑睡。”
祝清点点头,满满放轻脚步进来。
她抱着枕头爬上床,躺到祝清里侧。
祝清翻身面对她:“满满想不想念书写字?我教你写字读书。”
满满用力点头。
她拉起祝清的手,往她手腕上套了个草环。
祝清摸了摸,草环粗糙,有些搓手,“这是什么?”
满满比划道:“是草环。”
她撩开袖子,细小的手腕上,戴着跟祝清一样的草环。
满满:“这是阿娘教我的,衔草环定终身,我定了姑姑的终身,以后你就不用嫁人,不用离开满满了。”
她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比划着比划着,突然就抹着眼睛,哭了出来。
祝清忙把她搂紧怀里:“好好的怎么哭了?”
满满哽咽着比划:“方才我听见阿爹阿娘说夜话,阿爹要去投军了。阿爹要走了,早知道我就给他编一个草环了……”
难怪小丫头半夜爬过来,给她戴了一个草环,这是怕小姑姑也离开她呢。
祝清叹息,感到满满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离开他们。
以前她不知道,但被田令孜下令挖眼睛的时候,除了恐惧,她心中想的其实是,再也见不到祝家哥哥嫂嫂和侄女了。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握住过了,她就舍不得放开。
上辈子她最希望的就是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朝穿越终于拥有,怎么就舍得眼睁睁看着这个家被冲散?
想起今日堂屋里的沉重,祝正扬投军的决心,幕府田令孜的压迫……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逼她站起来奋斗。
在前世那种家庭都敢拼搏,祝家满满都是爱,却不敢拼了吗?
她不能躺平。
她要长成让枭雄们都忌惮的存在,护着家人在五代活下去。
从此她只是祝清,与祝家人共存亡,再不是那个被家庭牺牲的爱娣。
掌书记院。
厢房暗室。
冯怀鹤端详着高高挂在墙壁上的张隐凌迟画。
张隐,他上辈子最恨的人。
冯怀鹤上一世见他,是在祝清的大婚之日,他穿喜红色的喜服,与祝清的嫁衣极为登对。
这一世再见,是在凌迟画上,他的血染红了画中城墙,依然是显目的红色。
冯怀鹤收回目光,专注望着手中木雕。
他拿着尖细的雕刻小刀,一下一下,认真地刻画着木偶上的脸。
慢慢的,祝清言笑晏晏的五官,显在了木偶上。
冯怀鹤雕得逼真,祝清的衣衫褶皱,睫毛眼神,样样出神入化,栩栩若生。
他在长姐膝下长大,不被长姐关注疼爱的那些日子里,便拿着家里的小刀雕木偶玩。
久而久之,冯怀鹤便能将木偶雕得出神入化。
暗室里数不清的木偶,尽数是从他刀下诞生的祝清像。
最后一刀完工了。
冯怀鹤宛如对待稀释珍宝一般,将祝清的木偶捧在手心里,低头去亲吻木偶小像的唇。
两唇相碰,犹如真吻,冯怀鹤的桃花眼尾细细上扬,低笑出声。
“我没救张隐,你不会怪我吧?”他挪开小像些许,对着她的脸说。
木偶小像的脸蛋挂着甜甜地微笑,眼神喜悦,直直望着他。
“想来你是不怪的,”冯怀鹤如释负重地笑了笑,指尖柔缓地抚摸过她的面颊,“不然你怎么会对我笑。”
小像依旧在笑,看他的眼神灼灼。
冯怀鹤缓慢仰头,再望张隐的凌迟像。
仿佛,看见了前世张隐死的模样。
燕云十六州之仇,将张隐推上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