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冯怀鹤的眼睛本来是缠绵悱恻,温暖悠长的,只要看着他,就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在说话。
可现在,冯怀鹤看着祝清的那双眼里却平平静静,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被他这种眼神看着,祝清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只老虎在慢慢靠近,等着扑食她似的。
她急急忙忙道:“其实我说这些……”
冯怀鹤打断她,声音发寒:“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怕死,所以肯定是不能去做什么细作的,我打算用田公公赏赐的银钱,带着家人离开长安,找个还算安稳的地方,躲起来过平静的生活。”
祝清说的是实话,而且她知道历史走向,三个月后黄巢破长安,田令孜带着唐僖宗逃去兴元。
田令孜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没有工夫来抓她。那个时候唐朝长安已经穷途末路,田令孜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她一个小小记室身上。
虽然这一次被无辜卷入风波,但祝清还是想躺平,不想牵连家人。
祝清本来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的,可是说完就觉得冯怀鹤的脸色很难看,她一时间就有些摸不准了,难道是说错话了?
她总是这样学不会自信,从小生长在那样的家庭,无比自卑,不管有什么不对,都先怀疑自己。
她正想解释自己绝无别的意思,就听见冯怀鹤笑了出来,“你的想法倒也不错。”
冯怀鹤看着她笑,笑得温柔如水,看自己的眼神,也如同春风过杨柳一般,绵绵柔柔的。
“如今天下大乱,谁都想平稳生活,何必小心翼翼,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一切都被他猜中了。
之前他就想过,祝清回来了,但因为记恨在心,假装不认识,也不求学,静待机会,伺机而动。
说不准会找借口提出辞工,离开幕府,表面不得已,实际提前跑去晋国找张隐。
竟然猜准了。
所以她就是在伪装吧,冯怀鹤心中冷笑,面上不动,他屈起指节,轻轻把公案叩得轻响,他道:“行了,去看看迎春花应该种在哪里,这是你答应过的。”
到底是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只要选择种花的地点一出来,若与前世一样,那么她所有谎言都不攻自破。
届时,他就不打算再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挑明,强留人在身边。
借口带家人避世,实则是想辞工去找张隐。
想同张隐再续前缘?
想都别想。
第16章
冯怀鹤装作没看见祝清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姿态闲散地绕过她,悠悠走向门外。
祝清目光追随他,只见冯怀鹤气定神闲立在门槛处,轻轻挑眉,回眸看她:“还不跟上?”
他的眼神不似方才那么难以捉摸,已然恢复往常,唇畔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祝清的心一梗。
为什么会有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此前冯怀鹤那犹如猛虎扑食的阴森模样,难不成是她错觉?
祝清小步挪向冯怀鹤,心道:只能说不愧是坐到这个位置的谋士,眨眼间就能将刚才那一瞬的失态给掩饰掉。
心事杂碎间,祝清已经跟着冯怀鹤来到庭院中的幽径上。
这儿能够看见庭院里的大致情况。
冯怀鹤负手而立,清淡的桃花眼扫视一圈郁郁葱葱的庭院,“你觉得种在哪处好?”
祝清认真看起来。
冯怀鹤悄然后退两步,从后面观察她。
夏日,祝清穿着他昨日准备在厢房的鹅黄色裙衫,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纤长的白玉脖颈。
她体态纤柔,站在满园绿色中,发带随风飘扬,一身鹅黄色的裙衫衬得她像一朵开在这园子里的迎春花。
她好像…本该就属于这里,属于他,而不是晋国,不是张隐。
冯怀鹤的眼色沉了下去,他滚了滚喉咙,靠近她一步,朝她伸手。
“我觉得就种那儿吧,”祝清忽然回头说,跟他伸出去的手撞个正着,她一惊,几乎是猛地向后弹开:“你干嘛?!”
祝清警惕地瞪着冯怀鹤。
只觉他眸色暗沉,如傍晚时分化不开的灰色夜幕,她的心提了起来,想起那暗室的画来。
他不会追不到喜欢的姑娘,把她当替身,想做什么吧?
祝清顿时就后悔得眉头紧皱,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在自己看来是哥们儿之间就能做的事,可冯怀鹤真不一定把她当哥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