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没有记错,身边第一个做出类似机关设计的人,就是玩具厂里自己那个沉默又易怒的父亲。最初的时候他想做一个可以控制延展的儿童桌面书架,用以对应不同大小的图书,甚至还为自己设计了一套。
没想到却被厂长儿子抢先申请了专利,经过协商最终以父亲放弃申诉为最终结果,随之自己家也住进了现在这排楼。不过后来因为玩具厂效益变差,错过了量产时机,市面上各种新型家具涌现,这个产品最终石沉大海。
按现在的话,从那以后父亲就“躺平”了,从一颗技术新星变成了最后一批下岗工人。
可现在,它就出现在许盛楠的书房里,用来某人卑劣的行为做掩护。
父亲真的不知道吗?可那次父亲看到那条裙子时的怪异表现,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还有自己的姑姑杨莉,为什么自从上初中以后就再也不许提寻找姑姑的事了,究竟是秘而不宣的噩耗,还是另有隐情?至今为止,对于姑姑,他是真的放弃了吗?
她有太多的谜团要解开,但作为父女,他们已经背身走了太久,错过了太多时光。仅有的相处,也多以不欢而散结束。
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父亲执着于做一个心怀愧疚的儿子、兄长,当他想要做一个父亲的时候,连他也已经对这个角色感到陌生了,可又不得不做些什么似的,只能更加生硬、粗暴地说教着。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自己已经都不需要了。
现在,面对着自己的血亲,珍妮只感到一种陌生。甚至这种陌生和疏离感,与自己面对许胜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想着,珍妮不免有些心烦意乱,眼看草稿纸的背面已经被划满,索性往前翻了几页,准备再理理思绪。
只见一页秀丽的字出现在眼前——
2005年12月2日天气阴
今天,是我生命中一个崭新的开始。我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那天,这场漫长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的脸上,好像也在为我庆祝这个重生的日子,让我感觉这个冬天都不太冻手了。
我和他离婚了,我终于解脱了。
回想起这近十年的婚姻,那些被争吵、冷漠和失望的日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但所有人,所有人明知道我的痛苦,却都希望我熬下去。
我尽力地做着一个好妻子,好儿媳,好妈妈,可依然并不能让人满意,慢慢地我对我自己的名字也感到陌生。好几次,你叫我的时候,我都反应不过来。
说来你可能要笑我,其实,我是感谢那个女人出现的。
自从他们相识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一开始,我也觉得天都塌了,我会被赶走吗?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活?
老太太也说,都怪我,没有生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妻子,不会服侍男人。但她也会在夜里偷偷给我盖被子,会时不时地盯着我,怕我想不开。也会给我买护手霜,告诉我要学着擦。
我想她也是一个矛盾的人吧,我不怪她,我感谢她教我读书、写字,也感谢她让我认识你。
不过,自打那个女人出现以后,我再也不用和那个我要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有什么接触了,我不用看他嫌弃的眼神,不用听他的喋喋不休,不用为他给女儿解释,也不用被他粗暴的对待………
那些夜里,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块任由人摆布的肉,我很痛苦也不敢发出声音。
在我们村,离婚是天大的事情,离婚的女人是最可怜的,人人都能踩一脚,说一句,说是天塌了也不分。
虽然我知道天不会塌,但我还是不敢说出来,我觉得我一个女人怎么敢提呢,也怕让大家笑话。
但是你说得对,我已经走出来了,为什么不再往前走一两步呢?
我想做一辈子没有名字的人吗?我还没穿过好看的裙子,也没有去市中心看看,这个城市对我来说就跟这间屋子一样大。
我才二十多岁,我应该更害怕继续过这种日子,我应该更害怕没能给女儿做个好榜样。如果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么也许我也不该过那样的生活。
按你说的,我故意跟踪了他,假装才发现他们的交集。
他估计嫌我丢人吧,趁那个女人没发现着急忙慌地拉我走了。看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好像更烦躁了。我趁机开口说,老家弟弟生孩子、父母生病都需要一笔钱,如果他还把我们当一家人,就给我分担一点,我们继续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