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袁金海没心,他心早就掏出去喂了野狗。那她呢?她就只能多争点,多抢点。能给儿子的,就一分也不能少。哪怕自己一点点耗光,也得把儿子往前推。
一纸协议,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今天才动的笔,是很多年前,她就写好了几版。每次袁金海出事、外人戳脊梁骨、儿子夜里叹气,她都想赶紧把他扔出去,可她忍住了。
因为那时候,袁星火还没站稳,金海湾也还得靠“夫妻档”撑着这门面。她能等,她这辈子等得起。
好在,她等到了今天。儿子成家了,儿媳有出息,有能力,也愿意接手金海湾。那口气,她终于可以不用硬往下咽了。
袁金海这老东西,真是遭报应。现在好了,轮椅一推,像滩泥巴坐那儿,连儿子婚礼都只能挂块红花,笑都笑不出来。
当年嚣张成什么样,现在就有多可怜。
他还想站起来,回来掺和?她是绝对不让。金海湾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也不能再让这颗老鼠屎在里头泡着发酸。
她看了袁星火一眼,心里冒出一点冷笑。儿子不是早盼着她离婚吗?那就挑今天,成家的好时候,新的家人请进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好赶出去。
“也不知道谁来接,那就搁这儿吧。”
葛艳说完最后一句,和袁星火一道把袁金海的轮椅推到酒店门口。
那人歪着脖子,眼神里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惶惑,但一句话也没吭。主要是他也吭不出来,所以今天这戏,他不在台词表里了。
袁星火站了一会儿,没走。
葛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成天挤兑我,这时候你倒心软了?他现在谁都不是,扔这儿,谁愿意捡谁捡。赶紧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别让雪球找你。”
袁星火点了点头,也走了。
八点整,场地清完了,葛艳一个人下到地下车库,钻进自己的小车里,一关车门,才叹了口气。
真累。不过也值。
她看了眼车里后座,那两瓶酒还稳稳地躺着,是袁金海私藏的,进口洋酒,十多年没让人碰过,让她中午从他柜子里顺出来了。
拐出停车场,手机响了两下,是家庭群消息。
“妈,你去哪儿了?”
葛艳嘴角含笑,回了一句:“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今晚我不当电灯泡。”
油门一踩,车开得平稳。
她笑了笑,儿成婚宴请宾客,大家怕耽误事,都拿白水凑数,这都办完了,得好好请那老亲家喝一口了。
葛艳刚推开门,屋里就飘出一股子菜香味。
她鼻子一动,鞋都没换,先喊了一嗓子:“哟,我还以为来给你们解寂寞呢,合着你俩先吃上了?”
郑美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葱花,“你要是再晚五分钟,我就不管你了。”
“咋,你那还真有我份啊?”
客厅灯亮着,桌上放着四个菜:炖带鱼、红烧肉、老式大拉皮,还有一盘老醋花生,色香味俱全,比婚宴摆得还实在。
林志风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举着酒杯冲她晃了晃,“来晚一步,罚一口。”
葛艳脱下外套挂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成,罚就罚,反正这会儿我是真饿了。”
林志风哈哈一笑,“你还说呢,一桌一桌来敬酒,那筷子刚拿起来就撂下了,吃个虾仁都来不及嚼。”
郑美玲接过话,“谁不是?下了三轮酒,我愣是没尝出一道菜啥味儿。”
葛艳把筷子戳进红烧肉里,“咱这桌四个菜,比酒店那十八道强多了。今天光撑场面,没一口是真入肚的。”
三人也不唠了,先各自吃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碟的声音,和酒液倒进杯子的“咕咚”。
这顿饭没有仪式感,可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坐在一块了。
桌上那瓶酒眼看见了底。
林志风端着杯子,脑门蹭着点光,郑美玲脸上泛红,嗓子却还是亮的,刚唱完半段《敖包相会》,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笑着拍桌子,“葛艳,你来,你接着。”
葛艳把筷子一撂,仰脖灌了一口,眼圈红了,倒也没哭,就那么一歪头,“这回,我真离了。”
林志风和郑美玲对视一眼,默默起身,一人倒满一杯,碰了她的。
林志风举杯,“庆祝我们老葛,喜提人生下半场!”
郑美玲也跟着,“那今天可真是喜上加喜了!”
杯子撞得清脆,仨人像突然从婚礼、厨房、责任堆里跳出来了,跳回二十年前,三个年轻人,醉着,笑着,互相怼着。
葛艳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脸红了,眼也亮了,“我告诉你们,我忍他这么多年,就等今天了。现在好了,咱闺女能顶起金海湾,我这张旧脸,翻篇了。”
郑美玲一拍大腿,“对!你早该翻篇,他算个啥?你单过,也不缺饭,不缺人,不缺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