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是在一周后的上午。
阳光好得过分,窗台上的绿植都被照得发白,诊室却像个井口,光照不到底。
报告上写着一排字:乳腺浸润性导管癌,早期。
林雪球拿着报告,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风很冲,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的指甲盖儿又现出了豁口。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大脑却迟迟没有反应。像是脑子里塌了一块,思绪全陷进去了,起不来。
不久前,她刚送走奶奶。再往后,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那时她还坚信,这世上没什么非要偿还的命运。只是到了三十岁,得了叫“告别”的慢性病,隔三差五发作一次,不肯让人彻底痊愈。
可眼下呢?她开始怀疑,也许命是有的,而幸福,是它最眼红的东西,你一伸手,它就翻账本了。
她感觉很疲惫。明明刚爬上岸,却又被一股力猛地拖回水底。她努力让自己稳住,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那点平静像是踩在薄冰上,每迈一步都响出裂纹。
郑美玲在后面声音洪亮地喊:“愣着干啥?去菜场买排骨!想吃好几天了,不就挨一刀嘛?老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转身拍了林志风一把,力道不轻,“你不是嫌体检费白交?这下可算捞回本了,中头彩捡个癌。”
林志风试着笑,可那弧度只爬了一半,就塌了下去。
林雪球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医生说没事,早期,切了做个放疗,治愈率很高的。”
林志风听着,忙不迭点头,“是啊,麻烦点,遭点罪……可丢不了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三人站在医院台阶上,谁也没再言语。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地映在郑美玲肩上。
她眯眼望着这些光点,冷不丁想起电视剧里的套路:每当主角接到噩耗,画面必定是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可现在,太阳明明挺好。
晚上仨人吃饭,郑美玲照常挑毛病,说饭煮涝了,说热水器开得太烫,说医院厕所没纸。
林志风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排骨,“多吃点,使劲吃,攒够力气好继续挑毛病。”
郑美玲乐了,撇嘴道:“你看看我家那谁,还没到手术台上呢,就想堵我嘴了。”
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郑美玲吃得比平时都香。
屋里没人提“癌”字,饭只要还能照吃,仨人都觉得,日子,就还能照常往下过。
老林家的天,是塌不下来的,三人顶着呢,还怕啥?
那晚,郑美玲的鼾声依旧响亮,在卧室里均匀地起伏着。
客厅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把墙角照出一块亮。林雪球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转身时才发现林志风静坐在沙发上,既没抽烟也没喝酒,就那么直挺挺、傻愣愣地坐着。
“爸,你还没睡啊?”
林志风抬头,眼神很清,“我肯定睡不着,但我得硬睡。不睡也得躺着。不然后面咋打仗啊?”
他指了指卧室,“你妈是总司令,我得当排头兵,就算腿肚子打颤,吓尿了,也得冲在最前面。”
林雪球挨着他坐下,轻声笑了,“错了。你当后勤兵,管好总司令吃喝拉撒。排头兵归我。”
林志风借着微光打量女儿,眼神柔下来。
这丫头从小就省心,读书、工作,样样不让人操心。现在更厉害了,医院跑得比谁都稳当,说起流程头头是道,一点不乱。可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
是他闺女,是那个小时候揪着他袖子,仰着头一口一个“老爸我厉害吧”的小丫头。
他不是不信她能扛事,就是心里不是滋味。明知道这场风雨她挡得住,可还是想替她遮一遮。偏偏自己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见到白大褂就发憷,真到了紧要关头,怕是反倒要拖后腿。
林志风拍了拍女儿的手,像把一根沉甸甸的接力棒,郑重地交到了她掌心。
“行,你懂得多,胆大,也坚强。”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实,“咱仨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你妈肯定能挺过去。咱都别怕。”
林雪球握紧父亲的手,也仿佛真把那份熬过半生风雪的坚韧,接了过来。
夜还长,仗还没打,可这屋里的人已经挨着肩往前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了门。医院的灯一宿没熄,楼下安静得像没睡醒。
林雪球攥着一叠检查单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父母跟上了。郑美玲双手插兜慢悠悠跟着,脸上绷得紧紧的。林志风拎着早餐袋走在最后,他心里打鼓,可脸上还挂着昨天那句“我当排头兵”的硬气。
术前所有检查做完,医生关掉片子灯箱,说:“条件不错,排在下周四动刀。”
林志风着急,“能不能早点?”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推车在瓷砖地上滚得铿锵作响。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