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玲脸色刚缓和些,冷不丁瞥见两双老北京布鞋,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买这个干啥?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这种老气横秋的东西?”
袁星火举着鞋愣在原地。
“是我让孩子买的。”林志风赶紧接话,“咱俩一人一双,遛弯穿着舒服。”
“林志风!”郑美玲眼睛里的火苗蹭地窜起来,“你是巴不得我早点当老太太?还是在你眼里,我早就是个老太太了?”
一老一小同时缩了脖子。
见郑美玲眼里冒火,袁星火手忙脚乱地把鞋往袋子里塞,“妈,是我考虑不周,咱不穿这个。明儿给您买双带跟的,您穿高跟鞋最好看!”
“高跟鞋?”郑美玲嘴角一撇,“我现在哪还穿得了?一脸褶子还装嫩,让人笑话是老妖精老来俏,不害臊!”
袁星火额头沁出细汗,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林志风偷瞄着郑美玲铁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火怕是压不住了。他赶紧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坏了!”他跳起来拽袁星火,“店里忙疯了,你小子快跟我去帮忙!”
袁星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门外凉风里。
“爸,就这么跑了?妈还在气头上呢……”
“再说下去咱爷俩都得完蛋!”林志风抹了把汗,“你是不知道,前天嫌我衣服晾太多,昨天骂我走路声大,今天连遥控器都不让碰……”
他掏出烟,手还有点抖,“她这不是发脾气,这是在要我的老命啊。”
听到这,袁星火笑了,“爸,我妈这不是冲您,我看啊,是更年期到了。”
“啥?”林志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袁星火压低声音,“我妈当年也这样,失眠,吃饭不合口,还有莫名其妙的火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林志风怔住,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察觉。
两人出了门,林志风没走熟路,反倒领着袁星火七拐八绕,钻进条僻静小巷。
“爸,不去你店里?”袁星火探头张望。
林志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那边人多,我还得装没事,喝不尽兴。”
巷口烧烤摊,铁皮棚子下风油扑腾,只有两张桌子,一张空着。林志风坐下,二话不说,先点了二十串牛羊肉、一瓶白的、一盘拍黄瓜。
等到第二杯白酒下肚,酒气在喉咙里烧得发烫,他才开口:“我不是烦她,是怕她真烦我。”
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我跟她二十年没过日子,好不容易把人哄回来了,我寻思这次能把好日子给补上。可才过几天,就又跟要走散了一样。”
风吹过来,酒味和炭火味一起扑在脸上。
他盯着烤架上的肉,脸越来越垮,又闷声灌了一口,“以前追她我不怵,这次复婚我也不怕,就怕……这热乎劲儿没两天,就又要老成一人一个屋了?”
“这还不是我最怕的……最怕……”林志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两人隔着炉火对坐,袁星火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灌下那杯掺着火气的白酒,辣得直皱眉。
“爸,我知道。”他抹了把嘴,“您是怕妈难受,自己又使不上劲。”
林志风没吭声,眼睛盯着炉火,一根肉串翻来覆去地烤。
袁星火接着说:“其实像我妈那会儿也这样,睡不着、爱发火、早上哭晚上炸,脾气比过山车还急。”
“可我知道,她自己也不好受。老袁根本指不上,全靠我陪她熬。”他挠挠头,“要不是亲眼见过,我也不敢说这个。但人到了岁数,这事儿躲不过去。”
林志风手里的铁签子顿了顿。
“可这话不能您说啊,”他往老丈人那边凑了凑,“直接跟妈说她到岁数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而且,我估摸着,妈心里也明白,就是不愿意认。”
林志风听了,眉头又拧起来,“那你说咋办?”
“这么着,”袁星火掏出手机,“我让雪球下周回来,带着妈去医院看看,调理一下,配点药、调调情绪,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林志风盯着炉火看了半晌,咂摸过味儿,慢慢点头,“对,这事……还得让她姑娘回来才管用啊。”
“爸,这几天,她炸,咱就哄,她闹,咱得稳,千万别和她较真。”袁星火咧嘴一笑,“放心,亲闺女一回来,大学霸,能压得住火儿,也压得住你俩。”
两人隔着烟火碰了下杯,不再多说。
夜风吹过摊棚子,油烟味淡了些,林志风的心口也跟着松了点。
屋里静悄悄的,郑美玲窝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短视频。
一个育儿博主在教“更年期怎么调节亲子关系”,她刷过去了;一个博主教做百合银耳汤,她又刷回来,盯着看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