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玲的心口一阵疼。
二十年前刚失去孩子那阵儿,她恨林志风,恨林长贵,恨自己为了贪那点暖和去扒火车皮。那时候她必须恨点什么,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害怕一松手就会沉进绝望的底。
“傻闺女。”郑美玲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真宁愿你永远不懂。”
难道母亲离开的那年,她的生命就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母亲再回到她身边,当幸福如蜜糖般在舌尖化开,当三十岁的她终于尝到母亲三十岁时的痛楚,那些被岁月冻结的生长痛,才慢慢破冰而出?
林雪球好像能感受到自己正隔着时空,与那个三十岁的妈妈共享同一份剧痛。
她怔住了。
究竟是母亲替她提前蹚过了这条荆棘路,还是她注定要踩着母亲的脚印,才能捡回那根断裂了二十年的脐带?
现在,她们母女被同一条血绳拴着了,一头系着当年那个没能出世的晨光,一头拴着现在这个没能留住的生命。
林雪球不住发起抖来。那不是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近乎顿悟的震颤。
她此时此刻触碰到的,不仅是母亲心上的那道陈年旧疤,更是从那伤口里汩汩涌出的、滚烫的生命力量。
女儿的抖动吓坏了郑美玲,她慌忙问她,“是疼还是冷?”
林雪球闭上眼睛,淡淡笑了下,“别瞎担心了。我可是你女儿,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许是太疲惫,困意来得极快。她感觉刚闭眼,就在昏沉的黑暗里不断下坠。
无数狰狞的幻影撕扯着她,就在要坠入深渊时,总有一双手稳稳托住她。
那是郑美玲的手。有时是年轻时纤长的手指,有时是布满老茧的掌心,但永远坚定有力。她在梦里一遍遍把雪球拉回光亮处,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双眼睛告诉女儿:别怕。
“孩子睡这么久没事吧?是不是麻药过量了?”林志风搓着手问。
郑美玲瞪他一眼,“小产最伤元气,能睡是福气。难道要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才好?”
林雪球艰难抬了眼皮几次,才勉强看到了光亮。
母亲的脸逆着光俯下来,“睡踏实了?”
她睡得脸颊发木,张不开嘴,只轻轻点头。
“能出院了。”郑美玲掖了掖被角,“一会儿袁小子送饭来,你垫两口咱们就走。”她拽住收拾杂物的林志风,“你去办出院手续,我问问术后调养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妈就在隔壁,别怕。”
雪球看着母亲大衣的下摆消失在门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走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闭着眼没动。
袁星火默默坐在床边,掀开饭盒盖,瘦肉粥的热气漫过来。
他侧头时瞥见雪球的喉隐秘动了动,他浅弯了下嘴角,“准备装睡到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却不去看他。
袁星火扶她靠坐起来,“现在知道理亏了?”
“别说了。”她抗拒地别过脸。
袁星火不让步,“我偏要说,我等了你那么久,你转眼就想把我变成老鳏夫?”
“我、知道错了。”说着,她伸手去够饭盒。
饭盒却又挪远,袁星火反问她:“错哪了?”
“错在不该用这种极端方式对冲风险。”她盯着饭盒,“还是拿命当筹码。”
见袁星火神色稍霁,她又试探着去拿饭盒。他却先一步端起,舀了勺粥在唇边吹了吹。
热气蒸腾间,勺沿轻轻碰了下她的下唇,“说过要追你到坟里,”他声音很低,“可不是哄人的话,你好歹对我的生命安全上点心。”
雪球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出院时,袁星火打横将她抱起。路人频频侧目,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林雪球蜷在副驾,看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截截掠过。后座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让人安心。
她不禁想,如果此刻是自己孤身在北京的出租屋里,大概会先洗把脸,把病历和化验单收进文件夹,然后打开电脑查下周出差的航班。疼痛袭来时就咬住毛巾,等阵痛过去再继续收拾行李。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把血咽下去,把泪憋回去,让骨头里的髓都熬成支撑站立的力气。
眼下,袁星火的手正搭在换挡杆上,离她的膝盖只有一拳远。父母在后座的交谈声像某种安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