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球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当然,也可以选择保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需要绝对卧床,使用抗生素预防感染。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孕周即使保下来,预后也不乐观。最坏的情况可能引发绒毛膜羊膜炎,到时候不仅胎儿保不住,还可能危及您的生命安全。”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家属已经签过字了,”她的声音轻柔,“手术安排在早上八点。”
说着,将同意书一页页翻给林雪球。
林雪球接过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让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她根本看不清那些条款,只是麻木地在每一页的指定位置画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无言的告别。
“需要给您一点时间吗?”护士轻声问。
林雪球摇头,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砸在同意书上,晕开了刚写下的名字。
天光微亮时,产房恢复了寂静。
林雪球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许久,终于发出那条消息,“孩子保不住了……你要不要来送他一程?”
“我就在门口。”袁星火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
手术时间将至,护士推来轮椅。
林雪球刚被推出产科大门,就看见三张憔悴的脸同时转过来,他们关切的目光交织成网,仿佛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灵魂。
“我不想做这个手术了。”林雪球终于说出了那个在心底反复咀嚼的决定。
袁星火恍若未闻,径直从护士手中接过轮椅,“你好,是先去b超室对吗?”
护士回道:“对,照完b超就可以手术了。”
林雪球握着轮椅扶手,身下的轮椅滚过地砖,震动从脊椎一节节传上来。
她无法接受,就这样任人推着,朝命运走去。
她的声音更大了些,“我说了,我不想手术了,我想保胎。”
三个人的脚步却更快了。
“袁星火!”轮椅猛地刹住,是林雪球的手死死按在刹车上,“你聋了吗?!”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袁星火缓缓蹲下身,单膝抵在地砖上。他伸手握住林雪球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直做主,可这次,我们三个,谁都不能依你。”
“还跟她废什么话!”郑美玲挤开袁星火,手指扣住手刹。
林雪球发狠般按住母亲的手,两人较劲时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志风默默走到轮椅旁蹲下,掌心覆上女儿的手背,低声问道:“闺女,你舍不得这孩子,就舍得让你妈再经历一次……二十年前的事吗?”
第59章59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身体里的麻药散去了,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恨石磊。那个连分手都要她来提的混蛋,说不定他那份劣质基因才是祸根。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人都散了,还翻什么旧账?
她又恨奶奶。要是老太太在,肯定会拍着炕沿骂她:“作死啊!怀着崽还吃冰镇罐头!”如今那个最会管她的人,已经变成相框里不会说话的微笑。
最后所有恨意都转了个弯,狠狠扎回自己身上。
三十岁的卵巢就像晒过头的旱地,连颗好种子都留不住。明明知道孩子脆弱,还由着性子哭灵守夜,还贪那口冰镇黄桃的甜。
她猛地打了个颤,想起那晚爸妈欲言又止的脸。他们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把罐头扔了?
可这满腔的怨怼,终究落不到父母头上。
那天深夜,自己挺着肚子窝在沙发上,突然发了疯似的想吃那一口。父亲连外套都来不及披,踩着雪夜跑去隔壁买来;母亲把玻璃罐泡在温水里暖着,又一片片挑出最甜的桃肉喂到她嘴边。
他们眼底盛着同样的心疼与欢喜:女儿终于肯吃东西了。
林雪球泄了气。她怎能责怪这两双为她熬红了的眼睛?他们不过是见女儿被孕吐折磨得形销骨立,难得有想吃的东西,恨不能把星星月亮都摘来哄她开心。
郑美玲的手覆上来时,林雪球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缓慢偏过头,看着眼睛通红的母亲,挤出一丝苦笑,“干啥,又要掉金豆子?”
“不哭,”郑美玲用指头抹过眼下,“哭了还得你哄我。给你省点力气。”她故意说得轻松。
林雪球反握住母亲的手,哑着嗓子,“妈,现在我才真懂了你……那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