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几天后的深夜,当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熬过去时,郑美玲在厨房摔碎了一个碟子。
第57章57雪化了,她也不会消失
屋里熄了灯,窗帘缝里透进街灯的微光。林雪球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她脑子里还在回荡袁星火坐在照片堆中说的那些话,那些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悟出的“观众哲学”。
这些年,他总装作不在意父亲,也不去怨谁,一句“没事”“能扛”“都过去了”挂在嘴边。她曾以为那只是他的迟钝,是没心没肺的天生乐观。可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痛,而是早早学会了把生活拆解开,痛苦的部分剥离,幸福的部分才能沉进去。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试着站在局外,抽离自己,确实能缓解眼前的悲伤。但也正因为这份抽离,她突然感到一阵虚空。那种将人生当作一部电影来观看的态度,是不是也是他不断寻找意义的方式?旅行、养动物、做标本、攒奇奇怪怪的收藏……也许都是为了给人生补上点什么,填住那一片空落。
想到这儿,那些他无忧无虑的笑容,忽然蒙上一层晦暗的灰。
而那句在墓地前说出口的表白,“活着别扔下我,死了也得带着”,此刻在她心头,也沉甸如石。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想抱一抱他,可他不在身边。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正准备起身去找衣服,忽然——
一声碗碟碎裂的响动,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雪球浑身一震,迅速跳下床,蹿出了房门。
客厅昏暗,只有厨房亮着光。她冲过去的那一瞬,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风干的春饼皮,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我梦见她了……”郑美玲抽着肩膀,“老太太说……下辈子要我当她闺女……”
林雪球想起除夕那天,史秀珍说:“想听好话等我蹬腿那天”。
现在她真的在梦里说了最好听的话,却让活人疼得肝肠寸断。
林志风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扫帚,眼睛也红了。三个人在满地瓷片中沉默。
忽地,郑美玲“噗嗤”一声笑了,抬手胡乱抹了把泪,“老太太是嫌供桌上的春饼放干了,我明儿给她烙新的。”
她慢慢站起,把手里那几张饼皮转身丢进垃圾桶,嘴里还低低骂着:“这老东西……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母亲转身走了,林雪球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父亲沉默地扫着一地碎片时不住得抬手去擦眼睛。
其实她都清楚,奶奶走后的这几天,家里其实没人真的睡过整觉。每个人白天都在强撑,像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一到夜里才松劲,一点点散了形,像废弃的零件慢慢散架。
她什么也没说。她明白,父母也需要时间来怀念,来哭,来消化。她得允许他们有这个时间,去处理这些,去消化失去的痛楚。
灯没开,屋里昏暗,只听见床铺轻轻一动。
林志风钻进被窝,背对着郑美玲。他不哭了,却也没睡。只是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墙上那道晃动的光影。
被窝沉默地动了动,郑美玲轻轻挪了个位置,随后从背后抱住了林志风。
“下辈子我给老太太当女儿,你咋说?你是继续当儿子,还是来当姑爷?”
林志风叹了口气,“这事有点难办啊,我爹也说让我还得当他儿子。那老两口下辈子要真碰上,咱俩可就成亲兄妹了。”
郑美玲爽朗的笑声响了起来,“放屁!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先出来?我当姐不行?”
“那不行,”林志风也忍不住笑,“姐也不行,妹也不行,得当媳妇儿!难办啊,难办。”
他们笑着,笑声里终于多了几分轻松,也藏着一点释怀。林长贵走前说,下辈子要他当亲儿子;史秀珍梦里说,下辈子想让她来当闺女。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虽不在了,缘分却还没断?
就算这辈子的牵绊已经随风散了,或许来生的某个冬天,他们还会像这辈子一样,再聚到一个屋檐下。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宇宙大爆炸,也没听过什么观众哲学,但他们信有来生。哪怕没有,只要心里抱着这个念头,余下那些不复相见的日子,就都成了再见前的倒数。
清晨,雪光刺得林雪球眯起眼,她推开院门,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