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门口快十二点了。林志风刚摸出钥匙,门“咔哒”一声就从里头开了——
“哎呦我天!”门后的郑美玲吓得往后蹦一步。
林志风刚松手,醉醺醺的袁星火顺势跪趴在她拖鞋前,像摊烂泥。
郑美玲压低嗓子怒吼,“大半夜的你捡个流浪汉回来?这要是杀人犯咋整!”
林雪球闻声赶来,“干嘛呢,干嘛呢?”
“是小……袁……”林志风正要解释。
“到!”趴在地上的袁星火突然支棱起身,顶着通红的脸,朝林雪球咧嘴一笑,傻得像个得奖的小学生。
“袁星火!”林雪球上前扶住他,“你泡酒缸里去了?眼都红成兔爷了!”
袁星火低头一看,发现林雪球的指甲圆整光滑,没了啃咬的痕迹。他一阵眩晕袭来,想转圈庆祝,结果一头撞进了玄关的鞋柜里。
“爸!”林雪球惊叫一声,“他额头磕红了!”
“活该!”郑美玲嘴上骂,脚下已经往厨房去了,“我煮醒酒汤!老林,把这臭小子抬沙发上去!”
袁星火感觉自己飘起来了。恍惚间,有人托着他后脑勺,那手指带着护手霜的味道,轻轻碰了下他额头上的包。
他费劲地聚焦视线,终于看清林雪球垂下的睫毛和她眼底那层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心软的微光。
“雪球……”他抓住那只想缩回去的手,“我爸妈离婚了……”
林雪球没抽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袁星火心尖一颤。
“知道了,袁老师,”她语气轻得像在哄十岁的他,“你爸不要你,还有我爸呢。先松开,我给你拿冰袋。”
她一走,他就笑了出来。笑声不大,止都止不住。肩膀直颤,沙发也跟着一起晃。
林志风拎着抹布过来,“乐啥呢?”
“林叔……”袁星火咧着嘴,指指自己脑门,“这块儿,刚才磕的地方,跟雪球小时候磕的是同一个鞋柜角……”
郑美玲端着醒酒汤从厨房出来,眼前一幕差点让她把碗砸地上——
自家老头撅着屁股在擦袁星火踩出的泥脚印,闺女半跪在沙发上给那醉鬼敷冰袋。最气人的是那小子,额头肿得跟寿星公似的,还一声一声地冲着老林傻笑,喊得贼响亮:“爸!”
“叫——干——爹!”林志风再一次纠正,手里的抹布都快拧成麻花了。
“哎!爸!”袁星火答应得贼利索,下一秒又喊岔了。老林憋着笑假装没听见,耳根却红得发亮。
“行啊,”郑美玲边骂边把汤碗往茶几上一墩,“神经病大聚会是吧?喝完汤,滚去睡地铺!”
林志风搓着手凑上去,语气软得能拌面,“那啥……让孩子睡沙发成不?没多余褥子,地上忒硬。”
“你睡哪?”郑美玲斜他一眼,“你那老腰能行?”
老林涨红着脸结巴半天,忙挺直腰板,“那咋不行!”
“成。”郑美玲转身往卧室走,“那你回屋睡吧。”
林志风眼睛一亮,跟通了电的灯泡似的,可嘴角刚往上翘了半寸,就听见他媳妇轻飘飘补了句,“我跟闺女挤挤。”
他正挠着脑袋尴尬时,余光瞥见沙发那头——林雪球,一手按着冰袋,一手捂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点幸灾乐祸的劲儿,跟小时候她看他被郑美玲骂时一模一样。
大家各自归位回去休息了。
袁星火蜷在蓬松的被窝里,鼻尖蹭到被面上残留的阳光味儿,像是谁特意晒过,还拍得松松软软的。他把脸埋进枕头,深吸了一口气,是洗衣粉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烧烤料味,八成是林叔的衣服也在这台洗衣机里搅过。
里屋偶尔传来郑美玲和雪球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内容。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袁星火把脚趾往被窝深处蹭了蹭,像小时候在这借宿那样。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又有了那种久违地“回家”的感觉。头顶没有昂贵的水晶灯,身底下也不是真皮沙发,可他躺着得劲儿。他记得那会儿,林叔总会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金海湾的总统套房算什么?那些进口羽绒被、埃及棉床单,哪比得上林家这床洗得发硬的旧棉被?哪比得上午夜里,有人小心翼翼地来帮你把踢开的被子盖好?
这屋子是小,是旧,可它暖和——不是空调吹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
袁星火望着天花板,没出声,但心里清清楚楚:他一定得留在这屋子里。留在这三口人中间。留在这被子底下的那点踏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