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她当时惊得连毕业帽都歪了,露出的发卡还是高中时他送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傻子为了赶上她的毕业典礼,为她拍毕业照,连夜坐硬座来北京,连自己的毕业证都是托室友代领的。
那天傍晚,他执意要送她回宿舍。相机的背带勒在他脖子上,印出一道浅红的痕。
路灯刚亮起来时,他停了脚步,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树影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心跳如鼓,却故作镇定地仰头看天,“快下雨了,你也早点回吧。”
话音刚落,她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声声敲下来。
可那晚,根本没有什么乌云。
她躲在楼道拐角的窗边,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一直伸到路口尽头。
夜风轻轻吹过,把他的一声叹息送了过来,在她心底砸出一个坑。
现在回想,那声叹息,大概就像此刻母亲的眼神——早已把她看穿了。
郑美玲捏起一撮瓜子仁,塞到林雪球嘴里,“我可不是催你结婚啊。”她声音格外亮,“这年头,谁规定女人非得嫁人?你要是真没中意的,爸妈养你一辈子都成。”
瓜子仁在舌尖化开了香味,林雪球刚想说话,又被塞了一颗红枣。
“可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还装大尾巴狼——”郑美玲戳了戳她心口,“等人家真娶了别人,你要是躲被窝里哭,可别找我递纸巾!”
红枣噎得她喉头一哽,甜味混着酸涩直冲鼻腔。
她早哭过了。二十六岁那年,从老林嘴里听说袁星火去相亲。那天晚上,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憋着不出声地哭了一宿。明明早说好做一辈子发小,自己也张罗着相亲、谈对象,可心口还是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慌。后来,她又听说,那姑娘他只见了两回,她知道他没动心。
她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他了。
不到半年,她和石磊确定了关系。之后,她跟袁星火的联系,一点点少了下去。
“在深圳那会儿,”郑美玲压低声音,“有个开宝马的老板想和我谈对象,天天送进口水果。可不知咋的,我老想起你爸往我怀里塞红糖馒头的样子。”
林雪球的目光落在她颤动的喉结上,她是在把眼眶里的热意,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下一秒,郑美玲起身去拿纸巾盒,袖口扫过茶几边角,瓜子皮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她低头看去,那沾了黑褐色碎屑的白瓷砖,多像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火车站月台上被煤渣染黑的积雪啊。
郑美玲蹲下身,指尖在瓜子皮间徒劳地划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雪球啊。”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别怨我们了。我跟你爸……是被生活掐着脖子按在墙根了。”
她不动了,垂着头,后颈骨节在灯光下格外嶙峋。“妈想要挺直腰杆做人,想让你活得体面些,就……”她哽住,喉头像卡着颗枣核,“就顾不上平原县这一亩三分地的暖和了。”
手刚碰到母亲弓起的背脊,就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郑美玲抬起头,泪在打转,却笑了,“你看你们,现在多好,你们要钱有钱,要情分有情分……”她抓住女儿的手,“要是当年……要是我有你们这条件,打死也不跟你爸分开。”
林雪球就势将母亲拉起来,那紧握着她的手很冰,“葛艳为啥说那话?她儿子等了你小半辈子,换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要是你追袁星火追到三十多,他给你来句‘没感觉’,我能拿菜刀砍他信不信?”
林雪球像哄孩子似的应着,“信信信!拆成饺子馅都不解恨!”顺手把纸巾盒塞进母亲怀里。
“人这辈子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郑美玲擤着鼻涕,小脸皱成一团,“又要钱又要爱,还得全家团圆,一个人得修几辈子福气才能投到那样人家去?咱仨都没那福气。”她抹了把泪,“可你看小袁,算是有福了,爸妈不也各过各的。”
林雪球紧绷着脸,视线落在母亲头顶,发现她刚染不久的发又长出了一截白根,她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你说你,咋还给自己说哭了呢?”
“纸巾都到位了,不哭多浪费!”
这些日子母亲的眼泪多得反常。林雪球不由想起奶奶当年的训斥,“要嚎等你出息了,去深圳对着你妈嚎!”现在想来,郑美玲怕是真把积攒二十年的泪水,都装进行李箱带回了平原。
其实她也是想哭的,可当真正面对母亲时,她只觉得心里干涸得像块裂开的盐碱地。那些本该汹涌而出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下喉咙里火辣的疼。
“姑娘,你看这瓜子——”郑美玲拈起一粒,“要是怕吃到苦的,就连整包都不敢嗑,那才真叫亏大了。”
林雪球伸手抓了把瓜子,学母亲的样子在掌心细细摩挲。“咔”她下意识嗑开一粒,舌尖尝到淡淡的香。
第33章33摔碎那个紫砂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