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星火没带伞,他从人群里穿过来,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脸上水珠往下滚,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钻到伞下,刚抓住林雪球的胳膊,被她甩开了。
“躲我干嘛?”他咬了下牙,站在雨里,衣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不就是考了第二?这都半个月了,还没缓过来?”
林雪球脚步顿住,回头看他一眼。他整个人淋得透透的,校服衣领塌着,裤脚在水里拖着,狼狈得不像话。可她心里的火没灭,反倒更旺了。
“你怕雨淋着,去找你那学妹去。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袁星火怔了几秒,雨顺着他睫毛往下滴。他忽然笑了,笑声闷闷的,往她伞下挪了半步,“哪儿来的学妹?”
“追你的那个呗。”
“追我的多了去了。”
林雪球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袁星火又追上来,声音低了些,“逗你的,就那一个。我早回了。我说,我心里有人。”
林雪球没吭声,走得慢了点,把伞往右偏了偏,勉强把他遮住了一角。
林雪球没问那人是谁。她不用问。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慢慢静了下来。
临近高考,林雪球开始紧张得彻夜难眠。
那时住校的门禁很严,袁星火悄悄溜出校门,拎回来一大袋安神补脑液。
那天,他站在宿舍楼下,拍她肩膀对她说:“你就放心考,就算今年不如意,想再考一年,我陪你再读一年。”
林雪球冷笑一声:“放心,我肯定能考上。”
袁星火笑着回她:“放心,我肯定也能追上。”
林雪球一直觉得袁星火很聪明,似乎只要他肯用心,就没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中考时突击,跟她一起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高考前再恶补,想必也不成问题。
在学校的最后一个下午,袁星火穿过走廊,把一本同学录递给了她,第一页留给她。
林雪球疑惑,“我不是你班的,填什么同学录?”
他笑了笑,说:“不行,我就是为了让你填,才特地买的。”
林雪球偷偷笑了,回教室后磨磨蹭蹭地填了好久,哪怕那些琐碎的事,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林雪球在同学录“最讨厌的事”一栏写下“异地恋”时,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她本想在后面补上半句“除非是和你”,却最终没有落笔。
因为她始终相信,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一定会看懂她的言外之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她走。
可他的成绩明明足够了,最后却选择留在了东北。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被家庭束缚住了。她想问他一句“为什么”,可始终问不出口。是顾虑什么呢?还是舍不得什么?反正,最终的结果是明摆着的。
他失约了。
开学前,袁星火送她到北京校门口,明明分别时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可转身后她却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周。就是从那时起,她想明白一件事。
她可以接受和其他人的聚散离合,却唯独承受不了和袁星火走到半途就分开的可能。
所以她后来总打“安全牌”:稳定的工作,体面的对象,连分手都要算好止损点。
而袁星火,从来都是张“冒险牌”,她不敢赌,怕有一天他们也会像自己父母,或是他父母那样,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怨怼。
早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说话声、碗盘碰撞声,吵成一团。
林雪球低着头不说话,手里攥着袁星火刚才退回来的那团纸巾。那团纸已经被她捏得没了形。
袁星火看着她,声音放轻:“所以……错过一次,就再没机会了?”
她指尖在咖啡杯的边沿停了一下。
“是。”她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转圜,就像当年在火车站月台上,面对母亲的问话时一样,斩钉截铁。
郑美玲风风火火地冲回餐桌,一把抓起凉透的包子往嘴里塞。
“小袁吃饱没?”她鼓着腮帮子问,完全没察觉桌边凝固的气氛。
听到袁星火说“吃饱了”,她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走,回去收拾行李,反正也没几件东西。”
说完又转头看女儿,眼神一挑,“你,现在就给房东打电话,退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