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成功!”etc的电子音惊醒了郑美玲。
袁星火正跟林雪球显摆他新做的琥珀钥匙扣,里头封着只知了猴。
郑美玲笑了。在她记忆里,林志风最后一次整活,是在林长贵头七刚过。
他从劳动公园捡回只松鼠崽,全家啃着窝头咸菜,他倒去小卖部赊羊奶粉。后来那畜生啃烂了结婚照,她抡起笤帚要赶它出门。真撒手那日,爷俩蹲在落叶松底下嚎,衬得她像个恶毒后妈。
她年轻时骂林志风玩物丧志,如今倒羡慕起袁星火的这份奢侈。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当年在大伯家多吃半碗饭都要挨白眼的人,哪懂什么风花雪月。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过日子的料,可后来她才咂摸出滋味:跟这种人过日子,苦是苦,可有意思。
航站楼玻璃幕墙映着母女俩的影子,像隔了道冰河。
到了安检口附近,袁星火撂下两个人的行李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袁呐,你回吧,你到深圳联系姨,姨带你吃牛肉火锅。”
林雪球也撵他,“赶紧回吧,慢点开。”
袁星火走后,母女俩视线一碰,谁也没说话。
郑美玲拖着行李箱跟紧林雪球,却在安检口拐角被星巴克的玻璃门截住。
郑美玲进门拦她,“这破咖啡够买两斤排骨了!”
雪球依旧无言,默默付款。
郑美玲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准备离开,结果雪球把热咖啡递到她手里,纸杯烫得她一哆嗦。
她板着的脸松动了,却还硬着嘴:“少来这套,我可不吃糖衣炮弹。”
“放心,孩子生了也不会拖累你。”林雪球就近坐下来。
郑美玲把皮草大衣甩到椅背上,也跟着坐下来,“拖累你不就是拖累我?”她声音尖利,引得邻座几位旅客侧目,“回头你坐月子,没个老公分担,还不是我订机票去当老妈子?”
雪球用力攥紧杯身,“我留这孩子就为有个摔不碎的家。”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柔软,“现在我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户口本第一页。”
郑美玲一听,更急了,“光有孩子是个什么家,就是个拴人的铁链子。”注意到服务生看过来,她忙压了嗓子,“想要家就先结婚,万事准备好了再生。”
“我挑了张最保险的牌。”雪球抿了一口咖啡,嘴角扯出讽刺弧度,“结果人家背着我相亲。”。
“这个王八羔子!”郑美玲怒骂,咖啡杯子重重敦在桌上。
她看了眼姑娘冷淡的神情,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那石磊靠不住,你就不会找别人?”
“和别人就一定长久?”雪球抬头直视母亲,“要是将来离婚,孩子万一判给男方,我又成孤魂野鬼了。”
“哪能还没结婚就想离婚了孩子归谁?”郑美玲急得拍桌面,“别嘴上没把门的,啥叫孤魂野鬼?我深圳的房子你不也有钥匙?”
雪球冷笑一声,“上学时每逢暑假住上一个月,我待过的痕迹就是你衣柜里那几套卡通睡衣。”
“那平原呢?不是你家?”郑美玲声音开始发抖。
“旧货存放地和春节七天限定旅馆。”雪球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北京的出租屋我搬过五次,屋里的蚊子是除了我唯一会喘气的。”
她突然站起身,“二十年前你上了火车,我就没有家了。”
“三个地方都有家,等于没有家。”
雪球的声音很轻,却让郑美玲心如刀绞。她的脸色瞬白,伸手想去抓女儿的手腕,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雪球已经转身走向垃圾桶,将几乎没动过的咖啡狠狠塞了进去。
她看着女儿挺直的背影穿过安检口,发现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宽了许多,走路时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蹦蹦跳跳了。
郑美玲的手死死扣住行李箱拉杆,她眼前突然发黑,双腿一软,行李箱哐当砸在地上。
第14章14毒蛇般的恶语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林雪球才发现行李箱的拉链头被换过了。
粗糙的白色拉头突兀地嵌在黑色箱体上,边缘还留着钳子夹过的痕迹。
她望着那个劣质拉头,眼前浮现出林志风蹲在工具箱翻找零件的背影。他总能把各种破烂变废为宝。
旧货存放地和春节七天限定旅馆。这话要是让老林听见,准跟初中那次一样。
当时她偷偷扔了他新买的粉色毛衣,他就默默捡回来,叠得方正正,躲进厨房,烟灰缸里落满烟头,手指蹭着眼角,不出声。
而郑美玲……雪球仿佛看见母亲暴怒地扯开衣柜,对着那排过时的卡通睡衣大骂“白眼狼”,最后整张脸埋进发黄的衣料,肩膀抖得像风中枯叶。
在安检口转身的刹那,她确实从母亲煞白的脸上获得了近乎残忍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