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球抬眼看他。他靠在沙发里,语气平静,眼神也不躲避,像是在聊菜市场听来的八卦,“我妈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签协议,按手印。”
“那纸现在还锁我保险柜最底下呢。连‘袁金海的野种不得踏入金海湾大堂’都写得明明白白。”
“老袁签得贼痛快,跟买卖似的,签完也就懒得装了。我妈呢,天天把牌摔得震天响。有时候三天不阖眼,阖眼就躺两天,饭都省了。”
袁星火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林雪球却没笑出来。
他的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在菜市场遇见的那只野狗,腿断了,窝在墙角,看到人来,还摇尾巴。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我就这么留在了平原。不是怕我爸再作妖,是我妈她……”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语速缓下来,“她半夜喜欢坐在阳台上吹风,穿着睡衣,一动不动。风把她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个随时要飞远的风筝。”
林雪球轻轻咬住下唇,那画面像是从脑海深处窜出来的,带着潮湿、黏腻的噩梦质感,让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泼了一身,冷得想要发抖。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画面里挣脱出来,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有一回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在厨房磨刀,整整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刀就插在砧板上,刀把上还缠着她那条玫红色的丝巾,平时出门才舍得戴的那条。”
她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骨节清晰,像根被拉太紧的线。
原来当年他不是怕出门,是怕家里出事。
那年送她去北京前,他们去了趟威海,住在海边。他那几天隔三差五往家打电话,她还笑他,没出过远门,一离家就想妈。
现在想来,那些电话一通接一通,全是查岗。
“她现在好多了。”袁星火勉强笑了一下,“麻将输了照骂人,吃饭照挑刺,谁说她不行,她能顶一句顶仨。”
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没什么风景,他却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也许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说完,他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林雪球。
空气像是绷住了。
她没动,眼神却轻轻晃了一下。
墙角那只仓鼠踩着轮子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抓起抱枕砸他身上,“少在这儿犯浑!你现在当你金海湾太子爷多滋润?首都那么好混?你去了北京,分分钟叫你后悔。”
抱枕砸在他胸口,他纹丝不动,眼神一点没躲,语气硬得像刀背,“我想去北京,是图那地儿好混?我他妈是想跟你一起。”
林雪球怔了下,心跳像被绊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她不知道,此时是该发火,还是起身就走。
袁星火没给她逃的机会,往前一步,话顶了上来,“你到底想躲到什么时候?我说一句你就躲一句,是不想听,还是根本不敢听?”
她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喉咙像卡着一团火,压着,闷着,怎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冷冷地开口:“你想得可真多。”
屋子安静得近乎沉闷,像刚好停在一场争吵爆发的前一秒。
袁星火站在那里,眼神还顶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下,像在把什么咽下去。他语气低了下来,不再咄咄逼人,像是哄,又像是求,“雪球,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你不敢想?”
这话像一把细钝的刀,缓缓推了进来。
林雪球死死咬着后槽牙,手心一片湿冷。
他这一软,不是给她出路,而是把她逼进了更深的死角。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葛艳熟悉的脚步声,拖鞋蹭着楼梯,钥匙串叮当作响。
她三步并两步来到门口,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
声音低低的,像风刮过窗沿,“再提一个字,我真翻脸了。”
第13章13玩物丧志
越野车稳稳刹在林家院门口,副驾的林雪球伸手就把喇叭拍得震天响。
郑美玲拎着行李箱出来,隔着车窗瞪眼,“小袁呐,这大晌午的别整得像催命鬼投胎!人家不睡午觉呐?”
“阿姨说的是。”袁星火要下车帮忙,被雪球揪住羽绒服帽子,“你坐稳当!我妈就爱显摆老胳膊老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