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没想来,可平原就这么大点儿地。隔壁赵嫂子她妈李婆子就住对门儿,你奶肯定早从老李婆子那听说我回来了,我要不来她能编排出八个版本的我死在外头!”
“那你还拎西洋参……”
“超市买一赠一!”
林雪球笑了,“买按摩仪赠西洋参是吧?”
厨房炸响锅铲声,史秀珍的嗓门穿透墙壁,“林志风!切个菜整出拆房动静,真当自个儿鲁智深啊?”
郑美玲转身时,目光落在墙角两双新棉拖鞋上。
鞋尖朝外,摆得端正,像是早就候着谁来穿。老太太的心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晾在那儿。
她弯腰套上棉拖。鞋帮上“出入平安”四个字绣得歪七扭八,针脚粗得能插进麦秸。这手艺她认得,跟二十多年前史秀珍给她补的那条围裙一个样。鞋底厚实得发笨,新棉花踩下去噗噗响,像是憋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妈,吃饭时候要再呛火,老林真能把酱油当红酒往杯里倒!”
郑美玲用下巴尖点了点脚上的拖鞋,“就冲给我准备这个,今儿我让着她。”
酸菜白肉在铁锅里咕嘟作响,蹿出来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林志风啃着排骨,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郑美玲;雪球夹起血肠,余光却黏在史秀珍脸上。
直到老太太突然伸长胳膊,破天荒地往郑美玲碗里按了两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父女俩的目光在热气里一碰。林志风眼角弯了弯,雪球绷着的眉头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可当郑美玲提起在深圳看过几家养老院时,老太太又突然撂下筷子,“还没找着下家呢?”
“咋?您老又要给我说媒?”郑美玲笑出声。
史秀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话:“你要不嫌回这麻雀窝寒碜——”
桌上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老太太。
她歪着嘴笑,枯指敲着碗沿,“后街王瘸子倒是光棍一条,就那条瘸腿,撵你都撵不上二里地。”
郑美玲的筷子悬在半空,酸菜上的油珠颤巍巍往下坠。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啪!”
筷子拍在桌上的声响震得蒜泥碟子一跳。
郑美玲慢慢直起腰,“老太太,就你家林志风这样的,”她忽然笑了,“我在深圳要饭都不带回头的!”
郑美玲说完,把棉拖鞋一甩,坐在炕沿上开始穿鞋。
“那最好!咱俩婆媳缘分二十年前早断了!”史秀珍抄起西洋参盒子砸过去,包装盒在门框上炸开,参片跟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郑美玲拧着身子往门口走,高跟鞋跟卡在门槛缝里,别得她一个趔趄。“当年欠一屁股饥荒!”她扶着门框回头吼,“我不走,难道让雪球穿百家衣啃猪油渣?你这当奶奶的舍得,我这当妈的舍不得!”
门“砰”地摔上。
林志风一个眼色,雪球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
林志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片片捡着西洋参,“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啥?当年借您光攀上凤凰,如今我这小帮菜都蔫成老咸菜了,人家深圳富婆还能瞧上?”
“知道就好!”老太太啐道,“要点儿老脸,别一见着人就往上贴!”
林志风冻得脚趾蜷缩,还挤着笑,“妈,您老的教导我都记心窝子里了。可你那话也太硌耳朵了,她脸皮薄得都不比饺子皮儿,您又不是不知道。”
史秀珍叹了口气,把棉拖鞋踢到儿子脚边。
老太太猫着腰,拾参片的手抖得厉害,“就冲你当年,天天蹲食堂门口啃冷包子等人家下班那怂样,我这当娘的,臊得慌!”
郑美玲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雪球搀着她胳膊,听她不住地骂:“老糊涂了!”“越活越回旋!”
寒风像刀子剐着脸,郑美玲骂着骂着,鼻子嘴巴都冻木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一扭头,看见女儿眼珠直转,像在琢磨什么。
“妈,”雪球犹豫开口,呵出的白气在两人间打了个转,“你说的欠饥荒……”
第8章08老黑疙瘩
郑美玲嫁进林家那年,公公林长贵刚四十七岁,可矿灯帽已经戴了三十二年。
他是顶了早逝父亲的岗,把户口本上的生辰多划了三道杠,十五岁就抱着铁锹下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