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合计着,等袁星火在电话里问起这事,总比面对面被他盯着问强。
至少不用对着他那双眼睛,窘得直抠手指头。
贿赂完老林,林雪球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本以为郑美玲已经睡着,却猝不及防被母亲举到眼前的手机屏幕晃了眼。
“闺女,你跟那个石……”郑美玲的话刚起头,林雪球就一个翻身压住了手机。
“妈,”她突然打断,声音刻意扬高,“当年你咋瞧上我爸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按灭了屏幕上石磊的来电提示。
郑美玲的注意力果然被岔开,她在炒股软件上划拉两下,k线图的红绿光映得她像夜店dj。她咂摸着嘴回忆,“嗨,那会儿哪有挑拣的份儿。你奶当时是我师父,给我塞了仨对象:瘸腿的仓库保管员,死了老婆的车间主任,还有你爸——好歹算全须全尾。”
她笑起来,眼角纹在手机光里格外明显,“主要当时食堂发红糖包子,你奶每次都给我留双份。”
雪球当然知道更扎心的版本:郑美玲初中丧父,亲妈揣着抚恤金带着弟弟连夜人间蒸发。她在大伯家当了三年免费保姆,十八岁那年扛着铺盖卷堵了厂长办公室,硬是给自己挣出个食堂临时工名额。揉面揉到虎口开裂时,总有个愣头青把他妈新买的雪花膏塞她柜子里。
后来这缺心眼的就成了她彼时的丈夫,现在的前夫。
“您要生在现在,绝对能当网红。”雪球戳了戳亲妈手机里那支跌停的股票,“就拍《霸道女工闯关东》,直播带货酸菜馅包子。”
“拉倒吧,我要是晚生二十年,”郑美玲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爸当年写的情书挂网上,标题就叫《震惊!东北钢铁直男的土味情话大赏》!”
黑暗中,林雪球问她,“所以当年还是被打动了呗,爱上了呗。”
“我不说没得挑拣吗?”郑美玲挠了挠下巴,眼神飘忽。
林雪球轻轻笑了。她太了解郑美玲了,要不是真挑拣到心仪的,就算八匹马拉着她,也别想让她迈进洞房半步。
可到底是什么,让两个曾经相爱的人走到了二十年不相见的地步?
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石磊的名字在黑暗中闪烁。林雪球瞥了一眼,随手关了机。过去三年半,她从未提过分手,可一旦说出口,那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的决绝。
隔天,天还黑着,林志风就摸黑起来了。厨房的灯泡用了十几年,光线昏黄得像隔夜的米汤。他佝偻着腰和面,手背上冻疮留下的紫斑在面团上时隐时现。
第一锅饺子浮起来时,窗外的天才蒙蒙亮。
郑美玲捧着饺子汤,小口啜着,冷不丁“啧”了一声,“这北方的天,干得人喉咙发紧。”
眼风扫过正在布筷子的林志风,她又补了句,“倒是老林能耐了,这后勤工作,快赶上国宾馆的水平了。”
郑美玲斜眼瞥着林志风,问雪球:“闺女,他是真这么能干呢?还是当着我装相呢?”
“少埋汰人!我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本事!”林志风梗起脖子,“不信你问闺女,哪回她回家我不是里外张罗得妥妥当当?”
郑美玲冷笑一声,“呵,会包饺子啊?那我在那阵儿你咋从不上手呢?”
林志风顿时没了动静,低头继续他的后勤工作。
雪球在一旁憋着笑,看着父亲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饭后,空气里浮着丝微妙的凝滞。
郑美玲把剩饺子往冰箱里塞,“你爷俩去瞅瞅老太太吧,我搁家歇会儿。正好把《霸道王爷爱上我》看完。”
林志风目光黏在那盆饺子上,“那你晌午……”
“热点饺子凑合一口呗。”
她话音未落,林志风已经把饺子又拿了出来,麻利地装进保鲜袋。
对上郑美玲疑惑的眼神,他讪讪道:“这饺子……得给老太太捎去。”
“捎!可劲儿捎!”郑美玲声调陡然拔高,“顺道把冰箱也扛去得了!”
林志风搓了搓手,“要不……一块去转转?老周家婶子还总问起你。”
“大冷天转啥转!”郑美玲不满催促,“能不能赶紧走,耽误我看王爷!”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而后屋里隐约传来“爱妃”的呼喊。
父女俩对视一眼,只好灰溜溜地拎着饺子往外走。
当菜市场的赵钱孙李叔婶伸着脖子问“北京女婿咋没来”时,林志风把玉溪烟盒捏得嘎吱响,“加班,大公司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