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林雪球仔细过完合同,接过了中介递来的碳素笔。
四年前替客户抢购暴跌的医药股,去年帮朋友抄底法拍房,此刻她不过是把这份杀伐决断用在自己身上。
林雪球刚要落笔,指尖却痉挛地抽动起来。去年做空原油期货遭遇黑天鹅前夕,她右手也曾出现过相同症状。
“姐,这价明天可保不齐了。”中介看出林雪球的犹豫,拇指抹过唇边的死皮,“上个月朝阳门那套法拍房,犹豫两小时就让人截胡了。”
笔尖刚触到纸上,她猛地将笔拍在桌面,“明天给您最终答复。”
地铁通道灌进来的穿堂风掀起房产宣传册时,她的手指再次痉挛起来。
林雪球又回想起上个月和石太太在国贸喝茶的下午。
石太太把方糖夹进红茶时轻飘飘说了句:“我们磊磊婚房在朝阳公园有现成的,女孩子别太拼。”
“说实话,我不看好你们,我知道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能在大公司上班肯定是有些本事,但毕竟在这没什么根基,也帮不到磊磊。更何况……还是离异家庭,但是他喜欢你嘛,我也给你个机会。”
林雪球抿了口茶,只是笑了笑。
石磊妈妈又推过来体检报告单,amh值0.8的数字被特意圈了红圈。
“卵巢早衰那很严重了,张主任的号我托人挂好了,下周直接去生殖科建档。”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敲了敲桌沿,“胚胎冻着总归安心。正好趁年轻恢复快,你今年也三十了……”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后颈的汗浸湿了为见面新买的真丝衬衫。林雪球想起老家菜市场的白菜堆,蔫叶子的总要被扒掉几层才论斤称,此刻自己正被那涂着丹蔻的指尖层层剥开,露出芯里发黑的斑点。
“阿姨,我去年刚带团队完成十二亿的并购案。”她抽出烫金名片,指尖压住报告单上那抹刺目的红,“这是我的生殖科主治医师,协和李教授建议我调理半年再评估。”
石磊妈妈的眉挑高了半寸。
林雪球端起凉透的茶,杯沿稳稳对准对方腕表表盘,“就像您说的,婚姻是资源整合。”她抿了口茶,不卑不亢回道:“我去年税后年薪八十六万,目前管理二十人团队,预计五年内晋升md,这样的生育成本,您觉得该折现多少进婚前协议?”
对方瞬间脸色铁青。
可林雪球没有尝到半分快感,只觉得胃里在不断泛起酸水。
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变成了那堆待价而沽的白菜。
方才那些脱口而出的薪资数字和职业规划,不过是为了卖出更好价格而打上的精致包装。
就连眼下想咬牙买下的那间房子,也不过是给自己换了个体面点的展台。
手机在掌心突突震动,林雪球回过神来,她划开屏幕,郑美玲的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要多少?
干啥用?
急不急?
每个问号都像钩子,扯得她眼眶发酸。而半小时前发给石磊的那条“老地方见”,依然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最底部。
他还在忙吗?忙到连手机都没空看?
二十分钟后,她有了答案。
林雪球推开湘菜馆大门,抬眼就看见最里面的卡座,石磊正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为对面女孩擦拭袖口溅到的油渍,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核对财务报表上的小数点。
服务员端着热汤从两人身边经过时,石磊条件反射般抬手护住女孩头顶,中指上的戒痕在吊灯下泛着浅白。
林雪球轻笑出声,原来这段时间的手指痉挛根本不是神经衰弱,而是经手过上千份企业财报训练出的风险嗅觉,她的身体比理智更早察觉到了这笔“感情投资”的坏账风险。
愤怒的火苗刚窜上心头,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好奇浇灭了。
林雪球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想听听石磊在别的姑娘面前会换上怎样一副腔调。
林雪球轻手轻脚地坐在临近的卡座。
她背对着石磊,落座前飞快地扫了眼他们的餐桌,桌上摆的,是他们每次必点的团购套餐。
可林雪球没想到,桌上的菜才动了几筷子,这场相亲竟已接近尾声。
她没听见前面的对话,只捕捉到那姑娘温柔似水的总结:“刚才半小时里,你说了九次‘我妈说’。”
女孩慢条斯理地擦净嘴角,“预制菜我能忍,但妈宝男不行。”她往桌上拍了两张百元钞,“这顿aa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