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咳咳……我一年前就该去了,可抱着这花儿,苟活至今,林姑娘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
程娘子定了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瘦骨嶙峋的手腕竟如钢铁般钳制住林栀清,林栀清一时不敢动弹。
“咳咳……阿绯这孩子不是普通人,若是一辈子,咳咳……安居在我身边反而埋没了她,我知道,咳咳……她不属于这里……”
程娘子咳凑着,附身到林栀清耳边,轻声说道:
“林姑娘,咳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
……
那年冬日来得很急,不眠山被笼罩着一层层白茫茫的霜雪,与那场雪一起降临的,还有纷飞落下的纸钱,和一身素白的程绯。
她似乎是只着一席孝衣,在冰天雪地里冻的发抖,只寒风中露出的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又带着数不尽的迷茫无错。
程娘子的丧事来得突然,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虽是新年,却染得全山缟素。
温养死人魂魄本就属于大逆不道,更何况年仅七岁的程绯并无那等滔天之力。
那日,许是料及程娘子时日不多,林栀清到底没有告知她那可怖的真相,又或许,对于程娘子而言,知道与否并不会改变什么。
因她对阿绯的爱始终如一。
程娘子手臂上遮掩不及的淤青,论及程父时担心与害怕并存的神情,老旧木屋中随意摆放的酒罐子……
酗酒、家暴、无所事事的父亲。
林栀清不能说自己毫无私心。
在新年众生敲响的那一瞬,程绯迎着满天风雪踏进了林栀清的木屋,随后跪拜,叩首,再跪,再叩首。
起身时脸庞已然流下两行清泪。
林栀清默了默,终是开了口:
“程娘子这般……我也别无他法,你……还是节哀顺变吧。”
阿绯跪在地上,手指指节冻得发白,嘴唇也是青紫色,只露出一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林栀清,小心翼翼地,声音颤抖:
“女师,您可以再收留我一晚吗。”
她终是叹了口气,“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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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给我徒儿道歉洗脑模式开启
有人生来便是金贵的花朵,娇生惯养于温室之内,隔绝风雨温婉可人。
温婉贤淑的女子们不该有刺,应当尽力向别人展示她的柔弱乖顺,大人们喜欢这样的女孩儿。
温、良、恭、俭、让……
娘亲如此说。
那是她遵循了一辈子的戒训。
程听晚一袭孝衣缓缓行步于茫茫风雪,黑发尽数湿润,周身宁绕着冰凉刺骨的寒意,她仿若没有感觉似的,抬脚往前走着。
“瞧那女娃娃多可怜,才七岁就失了爹娘,这以后的路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呢。”
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讨论人家家里丧事,却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
有人应和道:“嗐,你说她啊,自小便是个灾星!你是没见着她降生时的光景儿,天上是一轮红月!像是毒舌的眼睛那般窥伺人间,满山的乌鸦都围着那程娘子生产的地方,那叫得啊,瘆人!”
“黑乎乎的乌鸦整整绕梁了三日,那三日未见天光,暴雨如注……”
正说的起劲,那小灾星抱着黑白相框经过,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投过来。
那人一怔,啐道:
“妈的晦气玩意儿,那程娘子生下她后就一病不起,身子骨越来越弱,程家的男人也死得蹊跷,你看这小东西,算不算克死自己爹娘?”
可能忽然觉得在丧事上说这些不合适,那人尴尬笑笑:
“嗐,碰巧碰巧……”
程听晚缀在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后面,冻得发麻的面容依稀勾勒出一个冷笑。
温良恭俭让。
温良恭俭让!
她此刻竟然怨恨起这些个词语来,眸中一片凄凉,方才唇边那抹笑意撕扯着本就所剩无几的神经。
温良恭俭让有什么用处?!
娘被那个禽兽扯着头皮摔在草地上,一拳又一拳发泄着他失掉营生的怒火时,她所坚持的戒训能保护她吗?
能消散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吗?
那些平日里她温和对待的邻居,听到看到这暴行的时候,怎么都不约而同地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呢?
娘平日里待谁都好,面上也总是带笑,谁家需要人帮忙的,娘总是第一个跑上去,可到了娘需要帮助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