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对。杭帆想起来了,他的调岗来得太过匆忙,手上的“斯芸酒庄”官方账号还没来得及交还回去。
“再过半小时左右可以吗?”摁捺下心中复杂纷涌的情感,杭总监回复道:“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支视频没发,发完就来交接。”
酒庄的人事给他发了ok的表情包:“不好意思,休假还让您忙工作的事,辛苦了!”
休假?杭帆苦笑着打开账号。等他这个假休完,压力怕是比休假前还要大。
要不还是明天就去公司报道销假吧。他这样想着,随手打开了工程文件,再次校查了一遍微型纪录片的最末一集。
剪辑完成于一周前。点开播放键的时候,杭帆尚且有些分神——检查音画与字幕文件等工作,向来都是个机械无聊的活计,差不多等同于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错别字检查——直到岳一宛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坐直了。
画面里,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正俯身拾起一把酿酒葡萄的皮渣,把橡木桶的外壁涂成紫红色。
有涂色的酒桶里装着红葡萄酒。没有涂色的,则装着白葡萄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连最粗心的实习生都不会搞混淆。
「对于斯芸来说,如果不考虑那桶还在发酵的风干赤霞珠的话,今年的榨季,大致上就算是结束了。」
从橡木桶前站起身来,岳一宛神色凝重:「成不成功?这个问题嘛……其实作为酿酒师,我们不太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一个榨季。」
「即便是最好的年份,地里的葡萄也不会在所有方面都尽如人意。但在最坏的年份里,葡萄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意外与困境是不可避免的,但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也能多多少少做出一些改善。」
光线昏暗的地窖里,酿酒师看向身边的镜头,更看向镜头后注视着他的杭帆。
「今年……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份。」他说,「但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
杭帆敲下了暂停键。
所有这些素材,从拍摄到剪辑,他已经反复看过数十上百遍,他当然岳一宛的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岳一宛就会说:「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的余地。」
紧接着,他就会轻快地笑起来,「你不喜欢这种金句吗?那我给你重说一句,‘来都来了,这班还能不上是咋的?’」
若是找出文件夹里的原始视频素材,杭帆还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以及岳一宛之后说的一大段俏皮话。
距离那一日的拍摄与笑谈,过去了也不过仅仅十天的时间。光阴一刹,就已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杭帆心中剧痛,几乎就要无法喘过气来。
——你会觉得遗憾吗,岳一宛?那桶风干赤霞珠还没结束发酵,今年新采收的葡萄还才刚刚开始陈酿,刚刚装瓶贴标的那批葡萄酒还未上市……
——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那么多个我们原以为是如此寻常、一定会到来的日子……你都不再有机会继续亲历了。这会让你觉得遗憾,感到悔恨,无法自遏地生出被辜负与被背弃的痛苦吗,岳一宛?
杳无音信的恋人当然无法回答杭帆。
而这,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心碎。
@斯芸酒庄:
秋日将尽,我们来到了榨季的末尾。今年的新酿葡萄酒也进入到漫长的窖藏陈酿期。
《斯芸:葡萄的旅途》最终集。
「把这些皮渣埋回土里之后,我们也可以暂时地跟葡萄园告别了。」
「那么,明年见。」
“等一下,这是最终集?是说我的电子榨菜就这样没了?”
“明年再见!我现在就开始查葡萄几月发芽,明年不见我就叼着碗来这里哭。”
“今天竟然不是早上更新,惊了。下班前发最后一集,难道这就是季终的仪式感?”
“你们都不吃晚饭的吗?怎么给‘斯芸纪录片完结’都顶上隔壁微博的热搜了?”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微博流量很差,但热搜榜单上甚至会出现竞品平台的新闻。”
“马上就双十二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让首席酿酒师直播带个货啥的。”
“五小时过去,运营同学还没有出来回复评论,看样子今天难得按时下班了呢。”
“这条的ip在上海诶,是不是被叫回去开年会了?他们罗彻斯特年会应该挺豪华的。”
“年底了,希望皮下多拿点奖金,明年回来继续好好干。不拍纪录片,多拍点帅哥酿酒师也行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