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展现出葡萄果实最新鲜清新的口感,这种红葡萄酒绝不会被装进橡木桶里进行陈酿。从发酵罐中流淌出来后,新酿成的酒液立刻就会被过滤装瓶,并随之运往全球各地,等待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到来。
这一天,也就是所谓“博若莱新酒节”。顾名思义,是博若莱地区当年最新酿成的葡萄酒,正式对外发售日子。
对于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来说,在十一月末买到的当季博若莱新酒,也堪称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酒——从完成发酵到喝进嘴中,中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为了追赶这一口的“新鲜”,酒水老饕们不惜千里迢迢地飞往博若莱,与同好们共同举杯庆祝这批新年份好酒的面世。在这之中,更心急的那批人则会聚集在东京,在时差的帮助下,把开瓶痛饮的时间足足提前小半日。
“在葡萄酒爱好者里,竟然也会有这种程度的狂热分子?这简直和最忠诚的那群游戏玩家不分上下了。”
小杭总监嘴里这么说着,声音中的笑意却比他自己预想得要虚弱许多。
幸好还有哗啦作响的水枪替他做掩护。
岳一宛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嫉妒半真半假:“比起葡萄酒自身,‘新酒节’更像是一场极度成功的大型营销事件吧?作为专业人士,我觉得新鲜度这个东西,并不会因为早一周或晚一周,就产生本质上的——”
“杭帆?”
刹那的停顿之后,酿酒师的语气陡然一变:“你的手在发抖。”
当事人还正茫然地看向自己握持相机的右手,岳一宛已经关掉了水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面前,口吻是显而易见的焦灼:“你是不是低血糖?头晕吗?”
杭帆想说可是三小时前我才跟你一起吃过中饭?他想像平时那样,说个轻巧的笑话,或者赶紧找个聪明的借口来掩饰过去……
他的唇齿与舌头却诚实得令人伤感:“博若莱新酒节,这周四,那就是11月20号。”
集团年会在21号,杭帆的休假从20号开始。他答应了杭艳玲,这次要尽量在家多呆几天,但他最迟也得在28号之前回上海总部报道。
“……可我不想离开你。”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杭帆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血肉中去。
“我也不想。”酿酒师低声喃喃,“我一点都不想放你走。”
——如果能把杭帆关在我的房间里就好了。
独占爱人的欲望,时常在岳一宛心中这样叫嚣着。
——如果杭帆能彻彻底底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因为杭帆不是器皿,也不是宠物。在岳一宛的爱情之外,杭帆还有自己的理想、亲人、朋友与事业。
而这就必将意味着,在分别异地的那天来临之时,在与爱人下一次相见之前,岳一宛不得不放开双手。
“我很害怕。”
在岳一宛的怀抱里,杭帆听见自己近乎于耳语的声音。
我害怕这次回去就要和妈妈出柜,我害怕让她伤心失望,也害怕自己要用朱明华的无情再度伤害她第二次。尽管这一切已然无法逃避,可是我还是害怕。
我害怕与你告别,害怕那一千公里的距离与六小时的往返车程,我也害怕地理上的距离最终会将你我分开。即使担忧并无用处,可我依然害怕。
“岳一宛。”
他还有最后一集的片子没有剪完,还没有亲眼看到那批风干赤霞珠离开发酵桶。他还没有完成计划中的斯芸广告短片,还没有能够见证混酿完成的“斯芸”与“兰陵琥珀”装瓶发售。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可他竟然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
与恋人的仓促分离,好比是活活从身上撕下一块带骨的皮肉,剧痛,恐惧,鲜血淋漓。